第34章 泼天的热度
薛基夫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站在警务处三楼办公室窗后，玻璃被震得嗡嗡轻颤。
他盯着楼下翻腾的烟尘，嘴角扯出个扭曲的笑，对着对讲机咆哮：“全给我压上去！ICAC的人，见一个废一个！让他们记住——在这片地盘上，跟我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血，开始在地上蔓延。
ICAC探员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扑通栽倒，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胸口洇开深色水痕。
怒意不是沸腾，是凝固——凝成喉头一股腥甜，凝成扳机上更狠的力道，凝成子弹壳叮当落地时那干脆的脆响。
对面也一样。
制服肩章被掀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痂的擦伤；有人捂着大腿跪地拖行，裤管浸透暗红；鲜血滴在柏油路上，被阳光一照，红得扎眼，红得发烫。
可没人后撤半步——枪声就是号角，硝烟就是战旗，双方都杀到了眼珠充血、手指发麻的地步。
就在警务处正门前那片被踩实的广场上，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的秃鹫，从四面八方扑来。
脚步急、呼吸重、眼神亮得吓人——不是怕死，是怕错过。
他们来自《明报》《东方日报》、无线新闻、商业电台……摄像机扛在肩上晃，相机背带勒进肩膀，笔记本边角卷了毛，钢笔早被攥出汗渍。
装备笨重？
不碍事。
枪声越响，他们跑得越快。
子弹从头顶嗖地掠过，削掉路边一棵榕树的嫩芽；远处爆炸掀翻一辆自行车，车轮还在原地打转——没人躲，没人停。
流量！全是流量！
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记者，刘海被汗黏在眉骨上，边跑边喘着对同伴吼：“快！这回是真·头条！拍不到画面，回去就卷铺盖！”
他们冲到现场边缘，立刻散开找掩体：有人猫在消防栓后，半张脸露出来，镜头对准硝烟最浓处；有人蹲在报刊亭残骸旁，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在灰雾里炸出几瞬惨白。
镜头里，警员与廉政公署探员正殊死对峙，枪口喷出的烈焰、腾起的灰白硝烟、踉跄扑倒的身影，全被镜头冷峻捕捉——每张照片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混乱，钉住这命悬一线的刹那。
另有记者攥着麦克风，蜷在报废轿车后方，对着摄像机语速急促地直播：“各位观众，这里是警务处正门前广场！此刻爆发了罕见的武装对峙！廉署人员与警方激烈交火，原因不明，现场枪声密集，已有多人负伤倒地……”
电波载着这爆炸性消息，瞬间刺穿整座城市，钻进千家万户的收音机与电视机里。
一名女记者面颊发白，指尖冰凉，却仍咬紧牙关，在记事本上疾书不休：双方人数、武器型号、火力密度、弹道轨迹……她笔尖划纸沙沙作响，字迹虽微颤，却工整如刻，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周遭子弹呼啸只是背景杂音。
可这“前线播报”也非毫无代价。
一颗流弹猝然掠过，“哐当”一声撞上电线杆，铁屑迸射如针，擦着几人耳际飞过，灼得皮肤生疼。
众人猛地一缩脖子，喉头滚动，却只喘两口气，便又俯身调焦、补位、开口——话筒重新举高，声音比刚才更稳。
这可是泼天的热度啊！
港督麦理浩终究还是接到了急报。
听说警务处广场竟爆出警廉真枪实弹的混战，他当场攥碎了手里的雪茄，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跳，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来。
他僵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下颌绷紧如铁，目光阴沉似墨，脑中翻腾的全是善后之策——怎么压？谁来担？何时收场？
同一栋楼高处，那间铺着波斯地毯、挂着油画的办公室里，雷洛斜倚在真皮转椅中，神情松弛得近乎慵懒。
他慢条斯理拎起电话听筒，指尖轻快拨号，仿佛拨的不是雷凡，而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
听筒刚通，雷洛便将话筒缓缓抬高，凑近窗边——窗外枪声如爆豆，“噼啪！砰！砰！”一阵阵撞进听筒，震得雷凡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粗粝、滚烫、带着火药味儿，像把血淋淋的战场直接塞进了他耳朵里。
雷凡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老爹，服了！您这招‘借力打力’玩得真绝——不动手，不露脸，光听这动静，整座香江都得抖三抖！啧，比年三十夜的炮仗还密实！”
语气里三分敬佩，七分幸灾乐祸。
老爹就是老爹，顺势点火，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谁料这火，竟真烧穿了天。
雷洛嘴角一扬，眯眼轻哼：“可不是？这下好了，警队和廉署的旧账新仇，全摊在太阳底下晒着了——好戏，才刚开场。”
“行了！”他忽然收声，话锋一转，“挂之前，我顺手把警务处总机线掐了。”
“啊？”雷凡一愣，脱口而出，“为啥？”
雷洛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却透亮：“今早姬达爵士亲自来了，结果被薛基夫扣在门里——人堵在那儿，进不得、出不了。只要电话打不进来，外面连里面死了几个都不知道。这火烧得越旺，烟越呛人，他们就越捂不住，越不敢动。”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老爹，真有您的！不过……这摊子烫手得很，闹到这份上，怕是连消防队都压不住喽！”
雷洛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浑厚，不疾不徐：“臭小子，就会说风凉话。放心，能镇得住这台乱局的——除了我雷洛，你再数数，还有谁？”
这话出口，不吼不嚷，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沉甸甸地，压住了所有喧嚣。
麦理浩坐在总督府办公室里，气氛却像绷紧的弓弦。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烧着两簇暗红的火苗。
手指在电话键上狠狠戳下，一遍又一遍拨薛基夫的号码，指节发白，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每一下按键都裹着焦灼与暴怒，像在敲打一面即将碎裂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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