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6章 一封信
众人没想到，李镇北会忽然这样。
黄小蛾顿时僵住，“将军，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刀尖贴着皮肤，黄小蛾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李镇北的嗓音低沉，“如今战乱，你一女子在这深山中，你觉得，我会信？这是真的最后一次！”
“我我我……我说！”黄小蛾立马开口，看着冰凉的刀，语气颤抖，“能，能不能，把刀挪开，这样，我怕！”
李镇北并没有收刀，只是挪开了一寸。
“我的确是大明的人，这点真没骗你们。”
黄小娥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我爹叫黄诚，洪武十八年在太平府当差，管的是府衙里的仓房账目，那年上官让他做假账……”
“我爹不肯，偷偷写了状子，结果状子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转手递给了那个上官。上官派人来抓我爹，说要办他个‘诬告上官’的罪名，按洪武朝的规矩，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说话的时候，看着我，不要垂头。”
李镇北语气严肃。
黄小娥抬头，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我爹连夜跑了，从太平府一路往南，翻山进了安南地界。那时候安南管得松，我爹便改了名字，后来做点小买卖，认识了我娘，生下了我，日子过得不算富，可也安稳了十几年。”
“继续！”
“后来安南乱了。”
黄小蛾道：“黎季犛篡了位，到处抓壮丁、加税，边境上也不安生，我爹说去躲一躲，可还没等走，就撞上了黎季犛的人，说听他口音，认为他是明军细作，把他抓走了。”
黄小娥说到这里，眼圈一红，“我跟我娘躲在山上，我娘病了一场，没熬过去，去年冬天便撒手人寰。如今就剩我一个人，打听到我爹被关在榕树寨，想摸进去救人，可我一个女的，连寨子外围都过不去。知道你们是天朝上国派来的，我便……想着，寻求你们的帮助…”
李镇北收了刀，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姑且信你一次，你爹我们自会营救，到时候发现你若说了谎……哼！”
“将军！”黄小蛾扑通一声跪下，眼眶含泪，“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将军！”
李镇北把刀插回鞘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贪墨爆发，牵连了六部左右侍郎以下无数人，地方上的官员卷进去一大片。你爹那时候要是再坚持坚持，等郭桓案爆发，说不定不用跑出去！”
“我爹不是没有想着回去过。”黄小蛾低声道：“他说，回去，说不定也会被卷进案子，索性，就不回了。”
李镇北闻言，点了点头，“也是！那时候地方上，无辜遭遇牵连的人也不少，因为太祖爷是真的愤怒，不仅贪墨，还牵扯吕家，所以秉承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就连我爹，因为办这个案子，好几个月都不敢出门。”
黄小娥忽然抬头，二虎在旁笑呵呵道：“我们少爷是梁国公的儿子，梁国公当初办的这个案子。”
“梁国公……那时，叫忠靖侯？”
“哟，这你都知道，不错啊！”
黄小蛾愣在那儿，好半晌才道：“梁国公的名声，我从小就听爹爹说过。将军您是梁国公的公子，想来，我爹是真的有救了。”
说完，她忽然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李镇北。
李镇北拿刀鞘轻轻捅了捅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哭，看着烦！”
说完转头对大虎道：“带着她，先回营，把这事跟张帅说一声。”
很快，李镇北带兵往回走。
雾气很大，差点迷路，但好在所有人都回到了营地。
李镇北找到张玉，把黄小蛾的话说了一遍。
在舆图上看了看，稍作沉吟，便同意下来。
“按朝廷的意思，这儿是要成咱们大明的郡县，所以，那群人必须得救。”
李镇北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玉看向李镇北，“那就由你带兵。”
“末将，领命！”
李镇北抱拳，紧接着，兴冲冲的出了帅营。
五天后，李镇北顺利拿下榕树寨，其中，的确有黄小蛾的爹。
父女两人对李镇北感激不尽。
在黄诚知道李镇北是传说中梁国公的儿子时，更是感激涕零。
“小公爷，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我们要去宣光，你们要是想去，本将军可以护送你们，不过有个前提，到了之后，请大力称赞我们明军！”
李镇北摆摆手，说完没有多言，翻身上马，左手持缰，右手持马槊，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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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府的宫殿在朦胧雨雾中，好似仙境一般，雨水从檐角往下淌，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黎季氂、应该说是胡一元，看着传来一封封战败的军报，如坐针毡。
胡一元把胡汉苍叫到床前，面色凝重。
“朕打算把位子给你。”
胡汉苍顿时一愣，傻傻地站着，半晌没有吭声。
“怎么，还是不要？”胡一元嗓音低沉。
胡汉苍是他的次子，母亲是陈艺宗的妹妹徽宁公主。
当初他选择立汉苍为太子而不立长子元澄，就是因为汉苍身上流着陈朝的血。
一个身上流着陈朝血的人坐在皇位上，陈朝的遗老遗少多少能闭嘴。
这是他当初的算盘。
但当时胡苍生不知为何，并没有答应。
就在胡苍生沉吟之际，外面忽然送来一封信
胡一元撕开信，顿时一愣。
手指微微颤抖，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父皇！”胡苍生见胡一元失态，轻声呼唤。
稍稍稳住心神，胡一元把信递给胡苍生。
胡苍生看完也顿时一愣，“这……”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会是谁写的信？这信上连个落款都没有。”
胡一元也在思考，半晌后，他说道：“写信的人说，李秋的儿子李镇北不在李秋的中军里，在张玉的西路军中。”
“张玉走的是西边，出凭祥之后不往东线走，而是往西北方向去，要穿过宣光一带，跟从云南蒙自进来的沐晟会合，宣光宣光……信上建议朕在他们合兵之前，活抓李镇北。”
“可父皇不觉得蹊跷？写这信的人，对明军的进军路线、分兵节点、哪一营走哪条道，知道得太细了。”
胡苍生持怀疑态度，“连张玉走西线、要跟沐晟在宣光方向会合、李镇北跟在张玉军中这种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安南细作探得来的？这是从明军上头流出来的东西。”
胡一元踱回榻边，坐下，把那封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明军两路入安南，朱能沐晟走云南是佯攻，李秋和张玉的主力从凭祥出镇南关。
入安南后，张玉分兵走西路，经宣光方向南下，与沐晟合击。
李秋之子李镇北就在张玉军中。
若能在张玉抵达宣光、与沐晟合军之前设伏于宣光外围的山道，以重兵围其前锋，活捉李镇北，李秋必投鼠忌器。
届时以李镇北为质，或可逼李秋退兵，至少能换一个谈判的余地。
这法子确实好。
好到胡一元看完之后心跳了半天，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你刚才说，这个位子你不要。”
胡一元忽然说，语气和方才完全不同，“现在呢？”
胡苍生愣了一下。
“朕原本想走，”
胡一元沉声道：“把烂摊子丢给你，朕去海上避几年。明朝要的是朕的人头，朕走了，你还能拖着。可此刻这封信来了。”
他把信纸往榻上一拍，“天不亡我胡一元，张玉走西路，沐晟从蒙自进来，两军还没合到一处，中间那段路就是最薄的时候。”
“宣光以北的山道，林深路窄，大军展不开，正是设伏的地方。”
“若能活捉李秋嫡子李镇北，明军西路的胆子就破了，李秋的中军也不敢再往前推。”
“李秋只有这一个嫡子，拿住了他，二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条拴在绳子上的狗。”
胡苍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父皇，这封信实在来得太巧。”
“怎么？”
胡一元的脸色沉了一沉。
胡苍生继续说：“写这信的人，要么是真心帮安南，要么是想让安南和明朝把仗打到底。父皇想一想，安南和明朝打得越凶，谁最得利？”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打在瓦上，沙沙作响。
胡一元忽然笑道：“你说得对，这信来得太巧，但苍生，你告诉朕，就算这信来者不善，这法子有没有用？”
胡苍生沉默。
胡一元负手笑道：“活捉李镇北，李秋就得停手。不管写信的人安的什么心，这法子本身对安南有用。”
“至于写信的人想从里头捞什么好处，朕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再来查他是谁，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担风险的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角那张大幅的安南舆图前。
舆图上标着明军的进军路线，他用手指从凭祥往下划，没有往东边的芹站方向走，而是向西北斜插过去，划过谅山以西的山地，一直划到宣光的位置上，停住。
宣光再往南，就是白鹤，张玉要赶去和沐晟碰头，宣光以北的那段山道，是他绕不过去的路。
“宣光以北，富令关一带。”
“上一次陈天平死在芹站。这一次，朕要让李秋的儿子栽在宣光。”
胡一元压根不带考虑，直接下令：“调阮景真、胡问带兵三万，在宣光以北的山道两侧埋伏。那一带林深树密，路窄得只容三四人并行，明军前锋进了谷道，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
“再调象兵五十头，藏在富令关以南的谷地里，等张玉的前锋过了隘口，象兵从后面压上去。”
“父皇，您就不再考虑考虑？万一明军耍诈呢？”
“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你思考太多，万一张玉和朱能沐晟合兵，后面就没机会了，所以，只有赌一赌！”
胡苍生看着父亲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的样子，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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