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眼睁睁看着
雪下得更紧了。
吉普车停在七中家属院巷口。
林语彤推门下车。贺云峥摇下车窗：“我在下面等你。有事鸣枪。”他递过来一把配枪。
林语彤没接：“对付他，用不着。”
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系着围裙，正把一盘红烧带鱼端上桌。看到林语彤，他愣了一下，赶紧往她身后看。
“城城呢？没跟你一起回来？老吴头说他被人……”林建国声音发颤。
“他在军区总院。”林语彤换鞋，脱下沾着雪水的外套，“皮外伤，死不了。”
林建国长出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世道太乱了。你也是，跑哪去了？打你传呼也不回。快洗手吃饭，菜都凉了。”
林语彤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沈梅生前爱做的菜。
林语彤没动筷子。
她盯着对面那个两鬓斑白、背脊微驼的男人。
“爸。”林语彤开口，声音很轻，“江城的雨很大。”
林建国拿碗的手一顿。瓷碗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去江城了？”林建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去那干什么。快吃饭。”
“我去拿了点东西。”林语彤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当年留在红砖楼墙根底下的胶卷。”
林建国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我还见了几个人。”林语彤继续说，语速平缓，“郭晓芳。孙建平。还有，马建国。”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林建国手里的碗彻底拿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排骨汤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马建国？”林建国声音干涩，“他不是在京都建委吗？你见他干什么？”
“他绑了林城。”林语彤靠在椅背上，“不过他现在在市局审讯室。孙建平也进去了。他们把当年的事，全都交代了。”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着林语彤，手指发抖：“他们交代什么？他们都是杀人犯！他们的话能信吗？你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是啊。”林语彤点点头，“马建国承认了。七八年五月三号晚上，在教务处，他为了抢底片，把我妈推下了楼。”
林建国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畜生！枪毙他！必须枪毙他！”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仿佛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沉冤得雪的苦命丈夫。
林语彤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但马建国说，他推下去的时候，我妈没直接掉下去。”林语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抓住了窗台边缘。她在喊救命。”
林建国的动作定格了。
他脸上的悲愤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
“教务处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林语彤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建国，“马建国说，当时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听到了所有的动静，也看到了我妈挂在窗外。”
林建国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斑驳的墙壁。
“那个人站了一分钟。没推门，没喊人。转身走了。”林语彤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爸，那一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建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他……他血口喷人！他那是临死前拉垫背的！语彤，我是你爸啊！你宁愿相信一个杀人犯，也不相信我？”
“你确实是我爸。”林语彤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拍在林建国胸口，“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那晚，你在哪？”
照片掉在地上。
林建国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和旁边光芒四射的沈梅。
“我在家……”林建国声音微弱。
“郭晓芳说，你当时在现场。”林语彤打断他，“马建国说，你在门外。退一万步，如果你真的在家，为什么第二天你会得到一个去京都进修的优秀教师名额？为什么孙建平会突然把回城指标给你？”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因为那是孙建平封口用的！”林语彤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最后一张窗户纸，“你拿我妈的命，换了你在京都这二十年的安稳！”
“够了！”
林建国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一把推开林语彤，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老实巴交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变形。
“是！我在门外！”林建国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林语彤眼神一凛。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你为什么不救她？”林语彤声音发哑。
“救她？”林建国惨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拿什么救？她那么清高！那么骄傲！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她发现了水泥的问题，非要去举报！我劝过她多少次？我说我们斗不过孙建平，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她听吗？她根本看不起我！”
林建国指着地上的照片。
“你看看这张照片！所有人都觉得她沈梅是天鹅，我林建国就是只癞蛤蟆！在学校，别人叫我‘沈老师的爱人’。在家里，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建国猛地扑过来，双手撑在饭桌上，死死盯着林语彤。
“那天晚上，我是去教务处找她。我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在争吵。我从门缝里看到马建国把她推下去了。”
林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她抓着窗台，喊着我的名字。‘建国，救我’。”林建国模仿着沈梅当时的语气，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二十年了，她第一次用那种求饶的语气跟我说话。”
林语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只要我推开门，她就能活。”林建国摊开双手，“可我如果推开门，孙建平会放过我们吗？马***放过我们吗？我会失去工作，失去回城的希望，甚至可能连命都没了！”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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