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机械天才
按照预定计划，苏联技术人员会亲手将坦克从平板车上卸下来。延安选拔出的第一批预备坦克驾驶员，需要在这个过程中进入驾驶舱，进行宝贵的实车观摩。
“秀芹同志，你和张伟同志上一号车，跟着伊万诺夫教官先熟悉一下内部环境。”王弼毫不迟疑地下令。
“是！”秀芹兴奋地抹了一把脸，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顺着坦克的履带攀上了车顶，跟着苏联教官钻进狭窄闷热的T-26驾驶舱里。
舱盖在头顶落下来，把阳光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驾驶室里很窄，到处都是复杂的仪表盘、操纵杆和脚踏板，密密麻麻的俄文标识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好热。
这是秀芹进入这种被视为“陆战之王”的钢铁巨兽的内部后的第一感觉。
太阳晒了一路，驾驶室里像是个大蒸笼，秀芹的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但她并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全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就连那股刺鼻的油味，她都觉得异常好闻。
比高级香水还好闻！
“轰……”
苏联教官熟练地启动发动机，引擎在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舱室都跟着颤抖起来，震动从座椅一路往上，沿着她的脊背，一直传到头顶。
秀芹的拳头攥得紧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重，却又越来越踏实。
没错！
这就是她要开的大家伙！
她要开着这只钢铁巨兽，从鬼子身上碾过去，让它们再也不敢踏上中国的任何一寸土地！
第二天清晨，延安第一机械厂的某间临时改造成教室的大仓库里，八路军的第一期装甲兵骨干培训班，正式开课了。
T-26作为轻型坦克，车内总共有三个位置：车长、驾驶员、炮手。
车长位于左侧，负责全车指挥、战场观察和对外联络。
驾驶员位于中间，负责驾驶坦克。
炮手位于右侧，负责操纵主炮和机枪，同时兼任装填手的角色。
在上车进行实操之前，所有学员必须进行枯燥但必要的文化课学习，了解坦克的机械结构、引擎原理和火炮弹道学。
不光会开、会射击，还要能够进行简单的维修。
黑板前，苏联技术员伊万诺夫在用俄语飞快地讲解着履带的传动结构。
王弼站在伊万诺夫身边，一边翻译，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底下的学员。
他跟这些来延安进修的基层同志们太熟悉了，尤其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叫秀芹的女同志，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之前延安科学院刚开办化学班的时候，王弼作为临时教员，帮忙上过几节基础课。
这个女同志看着精神头挺足，可只要盯着黑板上的分子式，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就开始发直，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可今天，王弼惊讶地发现，秀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放光地盯着黑板上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小本子，半截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记下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专注的神情和对机械近乎痴迷的态度，简直跟之前的瞌睡大王判若两人。
看来这个丫头，天生就是吃这口机械饭的好材料啊！
两周后，枯燥的理论课终于结束，所有学员终于迎来了翘首以盼的上车实操。
机械厂后方那片被推平的黄土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五辆T-26坦克在训练场上一字排开，随着伊万诺夫的指挥哨响，第一次实车驾驶开始了。每辆车里都有一名苏联教官辅助指导，但不到最危险的时候，这些教官绝对不会上手操作。
尽管有着驾驶卡车的经验，可对于开习惯了新式卡车的学员来说，驾驶这种老式坦克，难度还是挺高的。
有的学员离合没踩好直接憋熄火，有的转向拉杆用力过猛，坦克在原地疯狂打转。
不少苏联教官站在场边，边笑边用俄语小声地评论。
新人第一次上车，永远都是最好笑的。
伊万诺夫轻咳一声：“看看一号车吧。”
一号车里的驾驶员，正是公认驾驶天赋最好的，也是车队目前唯一的女驾驶员，杨秀芹。
“轰——”
发动机平顺地启动。
操纵杆拉动，车头微偏，伴随着清脆且果断的挂挡声，墨绿色的T-26坦克猛地向前一窜，速度提得很快。秀芹紧紧地握着操纵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回忆着理论课上的步骤，试图做出一套转弯规避动作。
“咔……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摩擦声，这头狂飙的钢铁巨兽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拉稀似的“噗嗤”一响。
发动机冒了股黑烟，熄火了。
观礼台上的伊万诺夫少校，看到这一幕，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
只学了两周理论课的中国女学员，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做出完美的机动？
那要让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操练了许久的老兵们，脸往哪里放？
围观的学员们皱着眉，重重地叹气：“哎，连秀芹都开不好，看来这坦克是真不容易学啊！”
坦克里的秀芹并不知道周遭的议论，闭上眼睛，嘴里快速地念叨着什么，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刚才的操作步骤。
“不对……刚才油门给早了，杆推得也太快……”
用手又比划了两遍后，秀芹猛地睁开眼睛，重新启动了引擎。
“轰——！”
这一次，T-26坦克犹如一头奔跑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的野牛，猛地往前一窜。
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生疏，但她完整地画出了一个“S”型的机动轨迹，甚至在最后还惊险地越过了一道一米宽的壕沟！
“漂亮！”
伊万诺夫忍不住带头鼓起掌来，他身后不知道哪位苏联教官，甚至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坦克在终点线稳稳停住，舱门推开，秀芹爬出驾驶舱，工装从上到下都湿透了。
伊万诺夫笑着走上前：“非常棒的尝试，秀芹同志！对于一个新手来说，你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谢谢教官。”秀芹抹了一把汗，并没有被这句夸奖冲昏头脑，反倒微微皱起眉头。
她认真地看着伊万诺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教官，刚才在越那道壕沟的时候……我按照理论课上的扭矩和供油量给的油门。但在车头爬坡到最高点的时候……”
秀芹用手比划着一个爬坡的角度：“我感觉发动机有点吃不住劲，如果坡度再陡一点，它很可能会熄火滑回来的。”
秀芹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伊万诺夫：“教官，是不是我的操作步骤哪里有问题？”
王弼忠实地翻译了这段话，听完翻译，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偏着头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配合控制还需要多加练习，回去好好复习操作手册。”
秀芹点了点头，继续在心里琢磨。
伊万诺夫对着王弼点点头，重新走回场边，借着喝水的机会，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有自己才真正清楚。
他在苏联的装甲部队里待了将近二十年。
T-26这个型号的坦克，他开过、修过、改过。
伊万诺夫清楚地知道，这台坦克实际的通过角度，并不是研发时宣称的40度，而是只有30出头。
T-26使用的水平对置发动机，确实存在设计缺陷。
在面临超过一定角度的陡坡攀爬时，重力供油的油路会出现断崖，随即熄火趴窝！
设计局进行过几次修复尝试，只不过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为了避免被敌人设计针对，整个苏联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在山地战里吃过亏的老兵，就是那几个写报告的工程师。
可眼前这个女驾驶员，竟然仅仅凭借着一次生涩的驾驶尝试，便敏锐地捕捉到了？！
如果不是在扮猪吃老虎，那她就是个为试驾而生的机械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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