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年夜饭
第二十一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东山老宅挂了两盏红灯笼。
林晚星下午就被奶奶叫进厨房了，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打下手。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撕下来，堆在报纸上。奶奶在灶台上炸肉圆，油锅滋啦滋啦响，油烟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出去透透气，别在这儿闷着。”奶奶说。
她没动，把手里的蒜剥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黑透，村道上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烟雾顺着风飘过来。她站在廊下，裹了裹棉袄。十一月的东山冷起来是湿冷，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二婶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看见她站那儿，喊了一声：“晚星，等会你去村口接一下你爷爷。”
“爷爷去哪了？”
“去镇上买东西了，说是要买条活鱼，你陆伯伯家那小子也来，你爷爷非要买好的。”
林晚星“哦”了一声，没接话。
她回屋换了件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梳了梳，没扎。照镜子的时候多看了自己一眼，也不知道在检查什么。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黄的，照得地上影子拉得老长。她站了没几分钟，一辆银灰色的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车停在她旁边。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陆则安坐在里头，穿了件深色的毛衣，外头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他看了她一眼，问：“等人？”
“等我爷爷。”
“上车等，冷。”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开着，暖烘烘的，跟外头两个世界。她把手伸到出风口烤了烤，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车里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我爸晚点到，他先去接个朋友。”
“哦。”
又没话了。
林晚星靠在座椅上，鼻子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说不上是什么牌子。她侧头看了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长，骨节分明，没戴手套，手背上几根青筋。
她移开目光。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老爷子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塑料袋里还装着水，沉甸甸的。
陆则安推开车门下去，走过去接过来。
“林爷爷，我来。”
“则安啊，等久了吧？”老爷子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刚到。”
林晚星也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想帮爷爷拎东西，老爷子摆手说不用。三个人往村里走，陆则安走在前头，林晚星跟在他后头。
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她踩了一脚，没注意。
晚饭摆在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林家在东山亲戚多，除夕夜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堂妹林晚晴，还有几个堂兄弟。陆伯伯和陆则安坐在靠主位那边，林老爷子坐主位，左手边是陆伯伯，右手边是林晚星。
她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不是故意的，但每年都这样。
陆则安坐在陆伯伯旁边，正好跟她隔了一个位置。
席间热闹得很，二叔张罗着倒酒，三叔讲他去年在工地上遇到的糗事，逗得大家笑成一团。林晚星低头夹菜，筷子伸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旁边一个人的筷子。
她抬头，是他。
他也夹那道菜，两个人同时伸的。
她缩了一下，他也没夹，停了一下，示意她先。
她没客气，夹了一块放到碗里。
他等她夹完了才夹。
整个过程谁都没说话。
林老爷子高兴，多喝了两杯黄酒，脸都红了。他端着酒杯，看向陆则安，说：“则安，今年你在苏州那个项目，我听你爸说了，做得好。”
陆则安站起来，端起酒杯，微微低了低头。
“林爷爷过奖了，还得多跟您学。”
“我老头子有什么好学的，你们年轻人好好干就行。”老爷子一口闷了，陆则安也喝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她这边，停留了不到一秒。
她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对了一眼，她先移开。
桌下空间不大，她的腿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她缩回去，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过了几分钟，她的腿又碰到了。
这回她没缩。
他也没动。
好像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似的。但她知道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年夜饭吃到九点多，陆伯伯和陆则安起身告辞。林老爷子送到门口，让林晚星也送送。
她跟出去。
夜风凉，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别到耳朵后头。
“路上慢点。”她说。
“嗯。”陆则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进去吧，冷。”
她没动，站在门口，看他上车，看他发动，看车灯在村道上晃了两下，拐过那排枇杷树，看不见了。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回去。
堂屋里，奶奶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进来，说：“则安这孩子，话不多，但人实在。”
林晚星没接话，帮奶奶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她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响。
二婶从外头进来，看见她，笑着说：“晚星，你今天戴的那条围巾，是新的吧？”
“嗯。”
“好看，谁送的？”
“自己买的。”
二婶笑了笑，没再问了。
林晚星把碗洗干净，一个一个摞在架子上。她低头的时候，脖子上的毛衣领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她伸手摸了一下。
锁骨那里，空空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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