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做假账
第八十一章 做假账
“国强，你来了。”林芳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手提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把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放在桌上。
赵国强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她。
林芳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不低，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看起来比前几天精致了一些，也陌生了一些。
她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国强，这是上个月的账，我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国强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工整的字迹，熟悉的娟秀字体，日期、项目、收入、支出、余额，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跟以前她做的每一份账一样，漂亮，规整，挑不出毛病。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从嘴里拿下烟，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深灰色的地胶上，几乎分辨不出来。
“林芳，你蹲在那儿收拾什么呢？”
林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把桌上的账本拿回去，翻开到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低着头，目光落在纸上，声音很轻。
“整理一些旧单据，年底要报税的，乱七八糟的堆在柜子里，我看着碍眼，就想收拾收拾。”
赵国强没说话，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铁皮文件柜前面，蹲下来。
柜子里空了大半，原来塞得满满当当的档案袋和单据现在只剩下了零星几本，孤零零地靠在柜子角落里，像被遗弃的孩子。
地上散着几页纸，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去年十月份的酒水进货单，日期、数量、金额都写着，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一种发蓝的灰色。
他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的黑色手提袋上。
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装着的那些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黄色的，在黑色的袋子里格外显眼。
他没有问林芳要把这些东西带到哪里去，站直了身体，走回折叠椅旁边，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揉成一团扔进办公桌下面的垃圾桶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撕开玻璃纸，抽出一根点上。
林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她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偶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一条横线，一切都很正常。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着林芳。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账本上，从账本上移到那个黑色手提袋上，从手提袋上移到文件柜里那些孤零零的档案袋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林芳。”
“嗯？”林芳头也没抬，笔还在纸上写着。
“你把那些单据收拾好了打算放哪儿？带回家？”
林芳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目光。那目光在赵国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那个黑色的手提袋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也不全带回家，有些太旧的没用的，我准备拿回去烧了，省得占地方。”
赵国强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
林芳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赵国强站起来，走到那个黑色手提袋旁边，弯下腰，伸手拉开拉链。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呲啦一声，从袋口一直滑到袋底。
林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从这一头一直划到那一头，墨蓝色的线在雪白的纸上格外刺眼。
她抬起头，看着赵国强，嘴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国强蹲下来，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拆开线绳。
袋口缠了好几圈，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他从里面抽出一沓单据，是去年十一月的酒水进货单，跟刚才地上捡到的那张日期差不多，但数量不对。
他把那沓单据放在地上，又拿出第二个档案袋，拆开，里面是去年十二月的，再拿出第三个，今年一月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比。
林芳的账本上，去年十一月的啤酒进货价是七毛二一瓶，单据上写的也是七毛二，对得上。
但进货数量对不上，账本上记的是两百二十箱，单据上写的是两百箱。
二十箱的差价，每箱二十四瓶，每瓶七毛二，二十箱就是三百四十五块六毛。
去年十二月，账本上记的是两百四十箱，单据上是两百一十五箱，差了二十五箱，四百三十二块。
今年一月，账本上记的是两百六十箱，单据上是两百二十箱，差了四十箱，六百九十一块二。
每个月都差，差的数字不大，三五百块钱，但三五百块钱乘以好几个月，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赵国强把那些单据一份一份地放回档案袋里，把线绳重新缠好，放回手提袋里，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走回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林芳。
林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口红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红，红得不正常，像两片涂了颜料的纸贴在脸上。
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了白，跟纸一个颜色。
“国强，这些单据是……”林芳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要做假账？”
林芳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抬起头来，看着赵国强。
“因为我需要钱。”
赵国强把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更多的钱，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我想过好日子，我不想在庆安县这个小地方待一辈子，不想每天上班下班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活着，不想到了三十岁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赵国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
“所以你就做假账，从舞厅里偷钱。”
林芳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下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承认的重量很重，重到她说出下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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