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对劲的林芳
第八十章 不对劲的林芳
周文说完了。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道道泪痕，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目光落在赵国强的鞋尖上，不敢抬头。
八月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没有影子，他就那么站在明晃晃的光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赵国强把烟吸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了好几圈，直到烟丝完全散了，碎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跟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看着解放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快得像是有一台发动机在太阳穴里嗡嗡地转。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珠子，串在一起才能成一整条链子，断了一颗整条链子就散了。
孙浩死了。
孙建国的侄子死了。
孙建国是什么人？工商所的副所长，在庆安县干了十几年的老官僚，关系网盘根错节，手指伸到了县里各个部门。
他这个人，精得很，也狠得很。他可以在你面前笑呵呵地跟你喝茶聊天，转过身就能让你在庆安县待不下去。
孙浩是他侄子，亲侄子。
他哥的儿子。
就算孙建国平时对这个侄子再不满意，再恨铁不成钢，那也是他孙家的人。
孙家的人被人杀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孙浩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跑了，他们会去报警，会去派出所做笔录，会说周文的名字，会描述周文的长相。派出所的人已经在找周文了。
说不定已经在柳巷了，说不定已经在去舞厅的路上了。
赵国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周文。
周文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你听着。”
赵国强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进周文的耳朵里。
“你现在马上回去，什么都不要拿，什么都不要带，走人就行，那件带血的T恤，扔了也行，烧了也行，但不能留着。”
“记住，不能留着，洗衣粉洗过的血衣，警犬能闻出来，扔到南门桥下面的垃圾桶里，跟别人家的垃圾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哪一袋。”
周文抬起头，看着赵国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瞳孔里的光比刚才聚集了一些，不再那么涣散。
“强哥，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赵国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只手掐住了周文的喉咙，让他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赵国强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他能闻到周文身上那股血腥味，很浓，浓到在正午的阳光下，在解放路上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里，那股血腥味依然清晰可辨。
“你从柳巷后面走，穿过老城墙那片荒地，到国道上去拦车，去省城，到了省城再换车，往南走，越远越好。”
赵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一沓厚厚的钞票，有百元大钞，有十块五块的零钱，还有一些毛票，他没数。
全塞进了周文的手里，把周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弯，让他攥住那沓钱。
“这些钱你拿着，在路上不要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但不能露富，不能让人看出你身上有钱，不能跟任何人说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你是哑巴，你不会说话。”
赵国强松开周文的手，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从脚上扫回脸上。
“你那件T恤不能穿了，上面有血，你现在去柳巷，把那件T恤拿出来扔掉，然后换上别的衣服，越普通越好。”
“不要穿深色的，不要穿太扎眼的，穿灰色的、蓝色的、土黄色的，穿那种扔到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颜色。”
周文攥着那沓钱，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但看到赵国强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又把问题一个个咽了回去。
赵国强把手插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电子表，看了一眼。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你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派出所的人就会找到柳巷，找到你们住的地方，找到你的衣服，你的指纹，你的所有东西。”
“你必须在半个小时内离开庆安县，一个小时以内离开这个县城的地界，听明白了吗？”
周文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听明白了。”
“走。”
赵国强说，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又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周文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跪下给他磕个头，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那沓钱塞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赵国强站在舞厅门口，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周文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丝涟漪。
舞厅的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那首《潇洒走一回》，叶倩文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厅里回荡。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赵国强转过身，推开舞厅的门，走了进去。
赵国强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凉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心跳不快不慢。
他靠在吧台上，把凉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眼那间小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里面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穿过舞池，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推门进去。
林芳在里面。
她蹲在铁皮文件柜前面，柜门开着，地上摊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堆单据，她正在把那些东西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里装。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从惊慌到镇定，从镇定到平静，从平静到一种刻意做出来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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