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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他在笑


  那个人的脚步声从正房里传出来,往外走,走到了院子里。有人在跟他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他应了一声,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把门守好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门点个卯就过来”“别让他死了”。

  郑毅从窗户下面站起来,退到了过道深处,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正房门口经过,往月门的方向去了。那个人走出了月门,走进了后院,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后院的方向。前院里剩下几个兵丁,火把还在烧,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

  郑毅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等到火把烧短了一截,等到院子里站着的兵丁换了两次岗,等到那个打瞌睡的兵丁换到了第三个位置。等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光从过道的这一头慢慢爬到了那一头,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在砖墙上留下一条银白色的痕迹。

  前院里安静了下来。

  站着的兵丁开始打哈欠了。坐着的那个已经彻底睡着了,脑袋歪在肩膀上,刀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旁边的兵丁踢了他一脚,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刀捡起来,抱在怀里,又闭上了眼睛。

  郑毅动了。

  他从过道里出来,贴着厢房的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院移动。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呼吸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团在黑暗中流动的、没有形状的东西。他从一个火把照不到的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从一个阴影滑到另一个阴影。

  正房的门半开着,门口没有人。

  门里面有一盏灯,灯放在案桌上,火苗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曹芳还跪在案桌前,但已经不是跪了——他侧躺在地上,蜷着身子,脸埋在两只被绑着的手里,一动不动。

  郑毅闪进了正房。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从门口到曹芳身边,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曹芳的嘴,另一只手伸到他背后,摸了摸绑着手的绳子。

  曹芳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里全是恐惧,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紧了。他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响,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是我。”郑毅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贴着曹芳的耳朵送进去,“别出声。”

  曹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恐惧慢慢地从瞳孔里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疯狂的、不敢相信的光。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无声地淌,淌过郑毅的手指,温热的。

  郑毅割断了绳子,把曹芳从地上拉起来。

  曹芳的腿已经跪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郑毅身上,像一截被风吹歪了的木头。郑毅一只手架着他,另一只手从案桌上拿起了那盏灯,吹灭了。

  正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门外火把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朦朦胧胧的光。郑毅架着曹芳,贴着墙壁,慢慢走到了门口。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院子——站着的兵丁还剩三个,都背对着正房,面朝院门的方向。坐着的那个还在睡,换了姿势,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刀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刀鞘。

  郑毅架着曹芳出了正房,沿着墙壁往过道的方向移动。曹芳的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一下,郑毅几乎是在把他拖着走。好在曹芳的体重虽然不轻,但郑毅在北地扛过比这重得多的东西——一整只刚宰杀的鹿,从山上扛到营地,走十几里山路不带歇的。曹芳这点分量,他撑得住。

  进了过道,黑暗把他们吞没了。

  郑毅没有停。他架着曹芳穿过后院,走到后墙根底下。枇杷树的影子罩在他们头上,墙外面的水沟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后墙外面的两个兵丁还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在打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竖起耳朵听了听,又继续打完了。

  郑毅没有翻墙。

  他架着曹芳退到了后院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盖着油布的旧粮袋。他把曹芳放在粮袋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在这儿等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曹芳在黑暗中拼命点头。

  郑毅转身走了。

  他不是去翻墙。他绕回了前院。

  这一次他没有走过道,而是直接从前院的月门进去了。脚步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了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院子里那个站着的兵丁先听见了声音。他转过头来,看见一个人从月门里走出来,逆着火光,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不像自己人。他伸手去摸刀柄,嘴张开,刚要喊——

  郑毅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打在他喉结上。那兵丁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出来,就被这一拳打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粮食。

  另外两个站着的兵丁同时转过了身。

  郑毅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左脚迈出一步,身体前倾,左手探出去抓住左边那个兵丁的刀鞘往下一拽,那兵丁被带得往前一栽,郑毅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那兵丁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右边那个兵丁反应最快。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拔出了三寸。郑毅侧过身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那兵丁的腿往外一撇,整个人往一边歪了过去,拔了一半的刀又滑回了刀鞘里。郑毅跟上去,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兵丁扑倒在地上,脸埋在石板缝里,不动了。

  地上躺着的那个睡着的兵丁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怀里还抱着刀,来不及拔。他张嘴要喊,郑毅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整个人踩回了地上,气都喘不上来。

  郑毅弯腰,一掌砍在他颈侧。那兵丁的眼睛翻了一下白,昏过去了。

  前院里安静了。

  火把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兵丁照得一清二楚。郑毅站在他们中间,呼吸很稳,心跳也稳,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没有从正门走。

  他回到后院,架起曹芳,翻过了后墙。

  后墙外面的两个兵丁还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郑毅从墙头上跳下去的时候,正落在站着的那个兵丁身后。那兵丁听见头顶有动静,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坐着的那个站了起来,嘴张开了。郑毅一掌劈在他喉咙上,他的喊叫变成了一声含混的、被掐断的“嗬”,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去,捂着喉咙,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郑毅没有打晕他。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等了两息,确认他喊不出声了,才架起曹芳,朝南边的方向走去。

  曹芳的腿已经恢复了知觉,但还是很软,走不快。郑毅没有再拖着他跑,只是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不快,但很稳。

  两个人穿过城南的大路,走过了那片菜地,走过了那片荒田,走进了那片野草齐腰高的荒地。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又大又白,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曹芳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遍。

  “你知道我会被抓。”

  郑毅没有否认。

  “你把我留在湖州,不是因为我跑不掉,是因为你需要我留在那里。”

  郑毅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是故意的。”曹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在说,“你故意带我从后院翻墙,故意让我跑在中间,故意在城外跟我说那些话——说那些让我回去之后怎么跟官兵交代的话。你不是在教我怎么说,你是让我回去,让我被抓,让我被审。”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把我当成了……当成了那个漂在水面上的树叶。”

  郑毅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曹芳。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愧疚或辩解的意思。

  “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曹芳看着他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救了鸢丫头。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在城里的家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但你救了所有人。”

  郑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应该生你的气。你把我当诱饵,让我跪在那个人面前,让他踹我,让他拍我的脸,让我以为自己明天就要被上刑了。”曹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我不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毅没有问为什么。

  曹芳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是对的。我要是没被抓,那个人就不会露面。那个人不露面,你就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就永远不知道沈家的事是谁干的。”他顿了顿,“你把我放在那里,不是要害我。你是要用我,把那个人从洞里钓出来。”

  郑毅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曹芳彻底愣住的话。

  “我没有钓到。”

  曹芳愣了一下。

  “那个坐在案桌后面的人,我从头到尾没看清他的脸。他只露了半边脸,另外半边一直在阴影里。我本来想从正面绕过去看他,但你当时跪在那里,他随时可能对你动手。我不能等。”

  曹芳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所以你把我救出来,不是因为已经看清了那个人是谁,而是因为再不救我出来,我就要被上刑了?”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曹芳从这个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曹芳忽然蹲了下去,蹲在野草丛中,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这一次不是哭——他在笑。

  笑声闷在手掌里,听起来像哭。

  “你这个人……”他笑得喘不上气来,“你这个人真是……你把我当诱饵,结果鱼没看清,饵倒是先捞上来了……”

  郑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能叫笑的话。

  “至少饵没被吃。”

  曹芳蹲在地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在最黑暗的时候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火炭,烫得疼,但暖得也想哭。

  “那个人,你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你听到他的声音了。”曹芳说。

  郑毅点了点头。

  “你还看见他的袍子、他的腰牌、他走路的样子。”

  郑毅又点了点头。

  “够了。”曹芳说,“这些就够了。一个人可以藏住脸,藏不住骨头。”

  郑毅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做粮食生意的胖子,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月亮越来越低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个快要落下去的、发白的蛋黄。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不是亮,是那种黑被水洗淡了的灰。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沈鸢和赤牙还在土地庙里等他们。

  野草从两个人的腿上扫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一点,又像是在说——不急,来得及,天还没亮。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郑毅架着曹芳走回了那座土地庙。

  茶林还是那片茶林,黑黢黢地蹲在晨雾里,茶树上挂满了露水,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土地庙的门框还是那个门框,门槛还是那道门槛,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多了一样东西——赤牙蹲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只守了一夜窝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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