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三足方立
黄皓不知从哪儿闪出身来,话音刚落,人已稳稳立在阶前。
“朕让西域那边寻的孜然,可有回信?今年进贡的礼单里头有没有?”
“回陛下,尚未收到消息。”黄皓躬身答道,“不过西域三十六国倒是献了不少黑胡椒。”
“唉……”刘禅叹了口气,“想吃顿地道小烧烤,咋就这么难。”
“也罢,看来孜然还没传过去,今晚就用黑胡椒烤肉吧。”
“喏,奴婢这就去张罗。”黄皓领命退下。
“走吧,天也不早了,该开饭了。”刘禅抬脚便走。
“嗯。”孙尚香轻轻点头。
两人来到前殿时,其余妃嫔早已跪足时辰,各自散去。
“要不把她们都叫来?”孙尚香坐下后问道。
“不用了,以后各吃各的吧。”刘禅摇头叹气,“事已至此,硬凑一块儿吃饭,只会更尴尬,徒增负担。”
刘谌与刘义之争既已浮出水面,吴苋和关银屏之间便再难相安无事。
不见面,反而是眼下最稳妥的相处之道。
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非要把人拉到一张桌上,气氛也回不到从前,一顿饭下来只剩压抑,倒不如彼此清净。
“你就不打算管一管?”
“这事怎么管?”刘禅摊开手,反问一句。
孙尚香一时语塞,默了片刻,起身便走。
“去哪儿?”刘禅随口一问。
“换身衣裳。”她头也不回。
“毛病,吃个饭还得换装。”刘禅低声嘀咕。
可再倔也拗不过“真香”二字,孙尚香转身回来那一刻,刘禅眼睛瞬间亮了。
修长匀称的小腿一闪即逝,里头那层纱裙不见了。
她故作镇定,款步走近,从容落座,脸颊却悄悄浮起一抹淡红。
见刘禅愣神的模样,她唇角微翘,掩不住一丝得意。
二人用罢晚膳,酒暖菜香,随后各自归寝。
刘禅练完一套五禽戏,回到榻上躺下,思绪渐渐沉静。
储君之事虽暂且按下,却远未尘埃落定。
后宫纷争只是表象,真正棘手的是朝堂格局如何调衡。
“陛下,今夜召哪位娘娘侍寝?”黄皓轻步进来请示。
“师妃。”刘禅脱口而出。
“喏。”
不多时,师妃便踏着轻快步子赶来,笑意盈盈。
“陛下~”一阵幽香扑面,她已依偎进他怀里,“要不要叫大小虎过来?”
“不必,朕就爱抱你。”刘禅指尖轻抚她脸颊。
师妃笑得眉眼弯弯,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交州归附之后,她恩宠日隆,近来几乎独占雨露。
“我让黄皓去医部取了消肿止痛的药膏。”刘禅忽然开口。
“还是陛下疼臣妾……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她娇声软语,笑意始终未散。
可下一秒,那笑容便僵在脸上。
“不是擦膝盖的,是擦手的。”刘禅语气意味深长,“白天打大虎那么狠,手不酸么?”
师妃脸色霎时惨白,他连她动手打大虎的事都清楚,那当时说的话……
“陛下饶命,臣妾该死!”
她顾不得膝盖疼,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光洁额头紧贴地面,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
“爱妃无罪,论迹不论心。”刘禅声音平缓,“你们究竟有没有逾矩之举,朕才好定夺,何必动辄请罪?”
“不敢欺瞒陛下……臣妾有此念头,已是万死难赎……只求……只求陛下别牵连孩子……”她声音发哽,带着哭腔,“全是臣妾鬼迷心窍,旁人都不知情。”
“好了,朕有那么吓人?”刘禅伸手扶她起身,“说过不罚,便绝不食言。”
师妃被搀着坐到一侧,仍有些局促不安,显然心结未解。
“司隶校尉那边,联系上了吗?”刘禅忽又开口。
“没!没有!真没联系!”师妃惊惶摇头。
“可以试着搭个线。”刘禅目光沉静,话中有话。
这一回,师妃彻底怔住,茫然抬头:“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妃最懂朕的心思,替朕办件事,可好?”刘禅嘴角微扬,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
师妃心头一紧,仿佛有根细弦被悄然拨动,颤得厉害。可面对天子垂询,她只得垂首应下:“陛下但有所命,臣妾万死不辞……”
“何须如此。”刘禅轻笑一声,抬手止住她,“你这般风华绝代,朕疼还来不及,怎舍得让你去冒半分险?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请陛下明示……”
“你去寻司隶校尉一趟,把今早对大虎讲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转告他,一个字都不必增减,免得画蛇添足。”
刘禅顿了顿,又缓缓道:“再顺带提一句,让他不妨多与司空、礼部尚书、商部尚书走动走动,彼此熟络些,结个善缘。”
“当然,这话,得是你自己的意思。万不可让人察觉,是朕授意的。听明白了?”
师妃指尖冰凉,脊背发僵,只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拖入深渊。
这哪是帮个小忙?分明是逼皇长子亲自下场,卷进刘谌与刘义的储位之争;更要把步家也一道拽进泥潭……完全背离了她原先“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盘算。
她本想静守一隅,等两虎相搏、两败俱伤,再从容出手。
如今却被刘禅推到台前,再无退路。可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眼下朝局:刘谌身后,是根基扎实的东州派;
刘义背后,却盘踞着元老、凉州、徐州、益州四股势力;
而荆州派,则如定海神针,牢牢锚定在刘禅一边。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刘义一方势大过盛,已隐隐失衡。
若非各方暂时克制,局面早已崩坏。
可一旦有人按捺不住,哪怕天子,也难逃被滔天之势裹挟的命运。
所以,刘禅必须重置平衡。
三角才稳,三足方立。
既需扶起一支新力量,又要悄悄削一削刘义背后的羽翼。
孙大虎所出的皇长子,虽为庶出,却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天然占得先机。
更难得的是,他背后还藏着一股低调却可用的势力:
刘谌,东州派。
人少力薄,却握着嫡长子的法统正名;
刘义,元老派、凉州派。
两派皆掌兵权,分量极重;
皇长子,交州派、徐州派、益州派。
三家看似零散,实则各有依凭:
步骘与士燮携交州归附,彼此唇齿相依,初入朝堂,唯抱团方能立足;
徐州主事者糜竺,益州领头人谯周,势力虽弱,却尽在刘禅掌控之中,稍加点拨,便可引其靠向步骘,从刘义阵营悄然转向皇长子麾下。
如此一来,既抽掉了刘义身侧几根支柱,防其坐大失控;
又悄然撑起第三股力量,让皇长子入场搅局,分担锋芒。
否则,东州与元老两派持续对峙,积怨只会越来越深,终将酿成不可调和之局。
这,已是刘禅眼下能布出的最妥帖之局。
三方彼此牵制,谁也压不倒谁;
任一势力单拎出来,都不足以胁迫天子低头、逼他仓促决断。
只要没有一家独大,刘禅便始终稳坐中军帐,进可调度,退可收放。
至于将来立谁为储,且看诸子成色再定。
若嫡长子不堪托付,刘禅绝不会重蹈汉宣帝覆辙:明知太子孱弱误国,仍硬推其登基,致使西汉由盛转衰、一泻千里。
同样,他也绝不学袁绍,优柔寡断、废长立幼,埋下祸根。
最终人选,须由他亲眼勘验、亲手裁定。
“爱妃,莫非不愿帮朕?”
“不……不是!”师妃声音发颤,“臣妾……臣妾愿效犬马之劳……”
不愿又能怎样?她哪还有半分回旋余地?
“好。”刘禅笑意舒展,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这份聪慧体贴,才是长久得宠的道理。”
师妃身子微微战栗,低声道:“陛下……皇儿……皇儿会不会……出什么差池?”
“胡说什么。”刘禅失笑摇头,“朕纵有借势之意,终究是他亲父。难道还会用完即弃?”
“放心,不但无虞,兴许反得造化。”他随口抛出一句宽慰,像撒下一粒甜饵。
“臣妾……后悔了……”她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早知如此,宁肯不动贪念,只求皇儿平安康健……”
“多虑了。”刘禅俯身凑近,一手抚上她后颈,顺势将她轻轻压倒,“你思虑太重,朕替你松松筋骨……”
南阳,宛城。
城里城外沸反盈天,官道纵横,车马如织;街巷之间,人流如潮,满载而来,满载而去。
河面上更是千帆竞发,密密麻麻的码头苦力扛包卸货,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座城如何一夜暴富?只需天子朱批落定。
大汉南都城便是如此,刘禅钦点的新商贸枢纽,宛城自此一日千里,财富滚滚而来。
上至南阳太守、宛城县令,下至街头卖茶妇、摆摊贩,人人沾光。随便支个凉棚、煮壶粗茶,就能日进斗金,毕竟来者非富即贵,生意哪有做不起来的道理?
一支仪仗队自武关而出,直入南阳境内,浩浩荡荡奔宛城而来。
排场之盛,一眼便知非同寻常,绝非寻常官员所能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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