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臂与半臂

第83章  一臂与半臂顾明松踏进自家院子。

屋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困倦，但还撑着眼皮不肯睡。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伸手——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明松刚迈进一只脚，屋内就窜出一个人影——乔雨柔披头散发，朝他奔过来。

“顾大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软得像泡化了的纸，一碰就碎。

她张开手臂，往前一扑，像要把几天没见的距离，用一个拥抱全部抹平。

顾明松身体比脑子快，往旁边一闪。

乔雨柔的指尖擦过他衣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那抹委屈挂得像被人画上去的。

“顾大哥，你这几天不在，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害怕。”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

她天天去部队问，知道他今天回来，一直在等他回家。

“这里是军区，很安全。”

顾明松把门带上，声音不高不低，“我工作比较忙，有时外出，有时太晚了就在宿舍住下。”

“宿舍哪有家舒服啊。”

乔雨柔跟在他身后，步子碎碎的，像踩在云上，“回家，我还能照顾你。”

“雨柔同志，我说过，我不用别人照顾。”顾明松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动作不急不躁，

“你管好自己就行，不用操心别的。我每个月会给你生活费。”

“顾大哥——”乔雨柔咬了咬嘴唇，把那两个字咬得又黏又糯，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嫁给你，我就做好一辈子照顾你的准备。”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要挽他的胳膊。

那动作看着随意，但角度、力道、时机都像是排练过的——手指弯曲的弧度刚刚好，正好能扣进他的臂弯。

顾明松往后退了半步，那截胳膊还是空的。

“我们现在还不熟，应该给彼此一点适应的时间。”

不熟。

她半夜穿着薄睡衣等他，主动投怀送抱，他连碰都不肯碰一下，什么时候才能熟？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像琴弦被人拧到了最紧，再拧一圈就崩。

结婚证已领，她已经是顾明松媳妇了。可这媳妇光有名分有什么用？

不圆房，不怀孩子，她这个“政委夫人”的位置就是沙滩上垒的城堡——看着像那么回事，一个浪头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上辈子她独自守了五年，这辈子她不想过那种日子。

只要肚子里有了顾明松的种，他这个人心软，就算以后发现什么不对，也不会把她扔下。

到那时，谁还管那张破红纸婚书怎么写？孩子就是铁打的证，比他们的结婚证管用多了。

结婚了还能离婚，可有了孩子，她就永远是顾家长孙的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焦躁咽回去。不能急，急了就露馅。

脸上那层委屈又厚了一层：“顾大哥，我不需要适应。我都做好一切准备了。”

顾明松看了她一眼。

那只是短短的一眼，但乔雨柔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她脸上扫过去，什么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不敢对视。怕他看出什么，又怕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雨柔同志。”

顾明松的声调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结婚，是因为长辈托付照顾你，不让你跟着下放，没有别的意思。”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把“夫妻”“照顾”这些词，全都钉死在了“长辈托付”这四个字上。

其实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四个字会自己跑出来。

“你早点睡。这段时间我睡另一个卧室。”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不重，但像一把锁。

乔雨柔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指甲又下意识地掐进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睡衣——薄，透，领口敞着，该露的露了，不该露的也露了不少。

像一盘精心摆好的菜，端到桌上，客人连筷子都没动就走了。

难道她不够有吸引力？

上辈子，霍铮从她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根没人在意的柱子一样。这辈子换了个人，还是一样。

她回到卧室，躺在宽大的炕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掌心贴着自己温热的肚皮。

孩子。

她在黑暗中咬着嘴唇，把那个念头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像吞下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等着它在身体里生根。

——

一墙之隔。

顾明阳洗漱完，手脚麻利地把两人的被褥铺在炕上。

两床被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是“楚河汉界”，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跨过去”。

乔雨馨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道还没做完的数学题。

顾明阳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

“那个……炕这么大呢，我们一人一个被窝，本来也算分开睡。要是分两个卧室，还要多一份柴火呢，你说对不对？”

他说“柴火”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提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经济学模型——

分房睡=多烧一个炕=多费柴=不划算。逻辑闭环，天衣无缝。

乔雨馨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像一面湖，风还没吹过来，看不出要起什么波澜。

顾明阳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了一句：

“而且……我不是那种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偷偷红了。他不知道自己脸红的样子，和铮哥像极了。

“哪种人？”乔雨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落下。

顾明阳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比“柴火够不够”难回答多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那种不老实的人。”

乔雨馨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她低头，把枕头摆正，又把被子拉开一个角，不紧不慢地躺下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顾明阳站在炕沿边，看着那个后脑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赶紧关了灯，摸黑爬进自己的被窝。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怕她反悔。

炕烧得温热，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两人并排躺着。

“雨馨。”顾明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低了两度。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顾明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小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睡了还能回答我？”他忍着笑。

“梦话。”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没忍住，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明阳更是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媳妇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不光会沉默，还会说冷笑话。

沉默是她的壳，冷笑话是壳里偶尔探出头来的小爪子，挠你一下，不疼，但痒。

笑够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雨馨。”

“……又怎么了。”

“我们今晚忘了跟嫂子说腌白菜这事了。”

乔雨馨愣了一下，翻个身，面朝他这边，“我明天吃了早饭过去帮忙。”

“行，那明天下午下班，我找几个战士帮助去砍芦苇，哥说用盐水煮，晒得透透的，挂墙上肯定不会生虫。”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将功补过”的诚恳，

“你想编什么样的？嫂子说要编成大片大片挂上去，我觉得可以编点花边，像窗花那种。”

乔雨馨没接话。

“要不咱们也砌个厕所？”

他又说，声音低了些，像怕被隔壁听见，“铮哥家那个白瓷的，真好看。咱不砌白的，砌个土黄的也行。”

“你不是说怕邻居来借吗？”

“我们不在屋内砌，在院子角落搭个草棚砌，早上我们用完，就让他们用，当储存肥料，到开春我们种菜就不会缺肥了。”

“嫂子说的对，蹲坑，铮哥已经叫林师傅做出来，再做只会更便宜，加几个缸和陶管，十来块钱能砌个厕所，好用的话，家属院很多人会跟着砌。”

“行。”她说。

顾明阳嘴角咧开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

家里的墙变成芦苇墙，金黄混搭米褐色，柔和又温暖；

院子角落搭个草棚，里面蹲着土黄色的蹲坑，虽然不如白瓷好看，但踏实，够用。

炕洞里的炭火塌了一下，“噼啪”一声，像有人在暗处给他点个赞。

两床被子之间的那臂距离，在黑暗中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了半臂。

不是谁主动挪的，是炕自己热的，把被子烘得松软，松软了就往下塌，塌着塌着，距离就没了。

像日子。不用急，慢慢过，过久了，什么都会变近的。

夜色渐深，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霍家小院暖意未消，一场带着淡淡茶油香的温柔醋意，正在悄然酝酿。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4027/5547706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