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虽败犹荣？
系列赛第三场赢球的那股劲头，就像是一口烈酒直接烧透了波士顿的喉咙。
直到第四场开赛前，整座城市都还沉浸在那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与宿醉般的亢奋里。
体育酒吧里，年轻人还穿着“WE CRAWLED OUT”的卫衣举杯大喊；本地电台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埃迪·琼斯那记反超中投；加斯顿甚至破天荒地给林奇发了一条“干得不错”的赞扬传真。
可林奇连看一眼传真的心思都没有。
他一把拉开百叶窗，冷冷地俯瞰着楼下那片几乎要把街道撑爆的黑绿人潮。
全波士顿都在和这支年轻的球队一起，沉醉在那个翻盘的奇迹之夜里。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公牛的赛前采访。乔丹一言不发，皮蓬神色冷漠。菲尔·杰克逊甚至带着标志性的微笑，在采访里和气地夸赞波士顿的年轻人有活力。
林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盯着电视屏幕上乔丹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啪的一声关掉电视，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球场走去。
系列赛第四场，舰队中心。
满场的球迷将声浪顶到了最高潮，每个人都想见证第二个奇迹。
站在场边的林奇双手抱胸，目光盯着球场上。比赛仅仅打了三个回合，他的眼神就变得极其冷冽。
公牛根本没有大变阵。但那台72胜的机器一转起来，林奇就敏锐地发现，上一场被凯尔特人拼死撕出来的防守漏洞，已经在公牛肉眼可见的恐怖调整能力中，被彻底抹平了。
第一个遭殃的是卡塞尔。
这位绿军大脑刚运球过半场，迎面撞上的不再是哈珀，而是皮蓬，2米03的身高搭配2米21的臂展，像一堵移动的铁闸横在卡塞尔眼前。卡塞尔想叫挡拆，皮蓬用胸膛提前半步卡死路线；卡塞尔想往肘区拱，皮蓬顶住他的发力侧。
每次出球，凯尔特人都要晚半拍。在72胜公牛面前，这半拍就足够把一整套战术逼到彻底变形。第一节结束，27比20，公牛伸出一只手，把凯尔特人的喉咙捏得死死的。
第二节，轮到十九岁的加内特被上课。
上一场的关键篮板让这个年轻人产生了能和罗德曼分庭抗礼的错觉。而今晚，罗德曼很快就把这层傲慢撕成了碎片。
乔丹中距离打铁，加内特判断对第一落点提前起跳，想仗着弹跳强行点球。可他刚落地，罗德曼那具布满纹身的身体已经鬼魅般绕到了第二落点。罗德曼根本不跟他比弹跳，他只是在加内特升空的刹那，隐蔽地用大腿在侧方轻轻一顶，直接让年轻人的空中重心歪了半寸。
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回，罗德曼双手一抱，轻松收下前场篮板。
一次，两次，三次。加内特的弹跳在一个根本不怎么起跳的混蛋面前，显得像个笨重的生瓜蛋子。罗德曼单手抓着球，面无表情地在加内特耳边嚼着口香糖，发出啧啧的声响。这种形同鬼魅的心理折磨，比任何大喊大叫都让人毛骨悚然。
半场结束，50比42，凯尔特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绞刑绳拖着走。
第三节，膝盖在崩溃边缘的拉迪亚站了出来。高位中投、肘区硬顶朗利翻身跳投，一个人连拿六分强行替波士顿续命。芬利也红了眼，在转换中硬顶着库科奇强行拉杆上篮完成2+1，分差被追到只差4分。
整座舰队中心瞬间活了过来。
可公牛甚至连暂停都没叫，乔丹直接开启了诱饵模式。他沉到右侧腰位接球，琼斯和加内特下意识上去包夹的刹那，乔丹连篮筐都没看，肩膀一晃，皮球精准地甩向弱侧底角。
史蒂夫·科尔，三分起手，手起刀落。
下一个回合，乔丹故技重施吸引防守，库科奇高位顺传，皮蓬流星般空切完成虐筐暴扣。
三刀。只用了三个回合，公牛就把凯尔特人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火苗，重新拍回了灰里。75比65，公牛带着10分优势跨入第四节。
第四节最后五分钟，分差依然是死寂的7分。
卡塞尔运球强突皮蓬，在密不透风的防守网里被迫传球。皮球交到琼斯手里，乔丹的长臂已经封到了他的瞳孔前。进攻时间只剩七秒，皮球最后砸到了罚球线的加内特手里。加内特迎着库科奇想用身体强行突破，可对方早已提前一秒站住了防守位置。
砰！两人撞成一团。裁判哨响，进攻犯规。
加内特脑子一热，刚想转身理论，场边的锡伯杜已经吼得嗓子破音：“退防！给老子滚回来！”
下个回合，乔丹中距离偏出。这本是绿军最好的反击机会，加内特卡住朗利，拉迪亚也顶住了位置。可罗德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拉迪亚身后绕了出来，他根本不摘篮板，只是伸手把球往自己能追到的位置轻轻一点。
再起，抢到，补篮，同时造成拉迪亚防守犯规。
拉迪亚站在篮下，双手叉腰，闭着眼大口喘息。他累了，彻底累了。
罗德曼两罚一中，93比85。这个在肉搏中被生生点走的前场篮板，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彻底砸碎了凯尔特人的胸口。最后三分钟，乔丹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一记低位翻身后仰，一次在防守端亲手抢断琼斯的反击，直接把悬念的大门彻底关死。
终场哨响，98比87，大比分1比3。
舰队中心没有嘘声，只剩下一种沉重、清楚、明明白白的窒息。
年轻的凯尔特人瘫坐在板凳席上，芬利把毛巾盖在头上。加内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木地板一动不动。罗德曼从他身边走过，什么都没说。这种无视，比任何垃圾话都更让加内特痛苦，因为他知道，对方今晚用纯粹的实力把他生生活埋了。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林奇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这群筋疲力尽、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年轻人。
拉迪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任由队医把巨大的冰袋一层层缠在他早已肿胀的膝盖上。他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角落里，十九岁的加内特弓着腰，双手抠着头皮。汗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全美直播的聚光灯下，罗德曼用推搡、卡位和各种没有被裁判吹罚的隐蔽黑手，把他所有的天赋和骄傲，在全美观众面前生生砸成了碎片。
卡塞尔靠在衣柜上，咬着嘴里的毛巾。
“公牛今晚连防守轮转都没错过一次。”
主教练阿德尔曼站在战术板前，眼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马克笔掉在地上，他连捡起来的欲望都没有。手里的材料已经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他知道球队的问题所在，知道所有的漏洞，但他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牌可以打了。
这就是1996年的芝加哥公牛。
他们不单是赢球。那套把进攻和防守都做到极致的体系只要一合拢，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液压机，把对手所有的尊严和心气一点点碾成粉碎。
“都把头抬起来。”
林奇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走了进来。他扯掉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踩着满地的绷带和废纸，笔直地停在更衣室正中央。
卡塞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空洞：“林，今晚我们真的尽力了……但，毕竟那是迈克尔·乔丹……”
“我知道。”
林奇看着这群快要被公牛彻底打服、打顺从的年轻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今年能从72胜公牛身上偷到一场，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萨姆，凯文，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输给迈克尔·乔丹，不丢人？”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十年前，1986年，就在波士顿。那年的凯尔特人打出67胜15负，高居东部第一。”
林奇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盯着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加内特。
“迈克尔·乔丹首轮就遇到了拉里·伯德、凯文·麦克海尔……”
林奇的声音顿了顿，右手抬起，在死寂的空气中笔直地指向了更衣室最深处的角落。
“……还有坐在那里的罗伯特·帕里什。”
所有人浑身一震，目光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在那个一言不发的老将身上。
“他被扒光了吊在波士顿的花园球馆里打，”林奇收回手，声音在长椅和地板间冷冷地回荡，“在当时，他也经历过那种无论怎么拼命都看不到希望的绝望。二十三岁的乔丹拼尽了全力，最后却被我们剃了个光头，连一场胜利都没能从波士顿带走。”
林奇冷笑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更衣室里格外刺耳。
“那时候所有人也在劝乔丹认命，劝他接受输给那支史上最佳凯尔特人并不丢人的现实。如果当年那个二十三岁的芝加哥小子听劝了，把自己的心气在波士顿的地板上磨平了，今天这个联盟，就他妈的永远不会有迈克尔·乔丹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用毛巾敷着眼睛、始终一言不发的罗伯特·帕里什，缓缓扯下了头上的毛巾……
“林说得没错。那是首轮系列赛的第二场，那小子在波士顿花园球馆发了疯一样轰下了63分，直到今天那也是季后赛的纪录。拉里（伯德）在赛后甚至说他是上帝穿着23号球衣在打球。可那又怎么样？”
老帕里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属于老派绿军的铁血与骄傲。
“但等拉里走回更衣室，关上大门。坐在那解脚上的绷带，冷笑了一声说：‘上帝今晚确实挺能生龙活虎的。不过真是无聊，今天我汗都没怎么流。我倒是要看看，下一场那小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后来，第三场，那小子连二十分都没拿到。三比零。纵使他是上帝，那年夏天他也得老老实实买机票回芝加哥度假。今天在场上虐你们的迈克尔·乔丹，当年在波士顿，就是这么交学费的。”
老帕里什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拿过三座总冠军戒指的巨大手掌，在加内特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
“凯文，你要是觉得今晚输给72胜的公牛不丢人，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帮你给联盟递交退役申请。因为你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轰。
加内特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林奇看着老帕里什那张如同花岗岩般的侧脸，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冷冽的赞赏。他没有给更衣室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往前跨出一步，顺势猛地扯住加内特的球衣领口。
“撕拉”一声，粗粝的布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林奇单手发力，强行把这个十九岁少年硬生生拽了上来。
“听懂了吗？！”林奇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像个软蛋一样在这里，暗戳戳地觉得……觉得虽败犹荣！”
“你们今晚，没看见外面那十几万波士顿球迷是什么状态吗？！啊？！全城的球迷掏了真金白银，搭上了时间和精力！在外面把喉咙都快喊破了，就为了看你们在这里自我感动地跟72胜公牛虽败犹荣？！”
“下一场去芝加哥，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战术！哪怕全员六犯离场，被担架抬着出来，也得把他们身上的皮给我扒掉一层！”
“凯文，罗德曼今晚不是喜欢用大腿顶你吗？下一场就是用牙咬、用指甲抠，你也得从那个满身纹身的混蛋身上给我撕下一块肉来！萨姆，皮蓬要是再敢拿那双长臂横在你眼前，你就把自己的骨头撞碎，也他妈得在胸口上给他撞出一个窟窿来！听懂了吗？！”
“大声告诉我，听懂了吗？！”
“——听懂了！！”
“没吃饭吗？！大声点！！”林奇怒吼。
“听懂了！！”更衣室里，芬利、卡塞尔，连带着加内特，青筋暴起地齐声咆哮，狂暴的声浪几乎要把天花板震塌。
林奇冷哼了一声，一把扯开更衣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外，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冷酷而决绝。
大比分1比3。
下一场，芝加哥联合中心。
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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