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冬

1月下旬，绿军飞到明尼苏达，客场挑战标靶中心。

在媒体和大多数人眼里，这不是一场硬仗，而是一场送到凯尔特人嘴边的止血局。甚至连明尼苏达当地的解说，赛前都半开玩笑地说，错失加内特的森林狼，今晚恐怕又要帮波士顿找回自信。

打了三节，确实如此。绿军领先了整整13分。年轻人甚至打出了几个全美直播级别的赏心悦目快攻，加内特在一次防守中，硬生生从禁区扑到了三分线，贡献了一记标志性的大帽，把森林狼核心汤姆·古格里奥塔的三分死死扇到了第三排看台，引来客场零星几个绿军球迷的疯狂尖叫。

林奇坐在场边，紧绷了四天的肩膀难得地松了松。

然后，第四节来了。

那是林奇这辈子，看过的最憋屈、也最无力的一节球。

13分的领先，像沙漏里的沙子，在肌肉碰撞中一点一点磨没了。

最后两分钟，绿军只领先1分。球权在手，这是一次足以杀死比赛的阵地攻坚。

卡塞尔运球过半场，招手示意大家拉开。时间在标靶中心上方的计时器上一秒一秒走着。

球先吊给了低位的迪诺·拉迪亚，这个克罗地亚人背身死死顶着对位球员。可他刚一发力，林奇就看出不对……拉迪亚的脚，挪不动了。整整三十多分钟的低位肉搏，已经把这个欧洲之王的体能榨得一干二净。他试着翻身，积水的左膝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险些丢球，只能狼狈地把球又吐了出来。

球转到弧顶的芬利手里。芬利想突，可对面防守人像是提前背好了剧本，把他前两个月一突就过的突破习惯死死封住，甚至拔起来想投，防守人的手都糊到了他眼睛上。防线像是一堵焊死的铁墙，芬利在空中根本找不到出手空间，落地前只能仓促把球分了出去。

球到了底角的珀森手里，珀森眼看防守人已经扑到脸上，只能再往里传。球兜兜转转，最后5秒，到了高位的加内特手里。

加内特接球的那一下，森林狼的老油条用胯骨，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就这一下。

加内特那条已经被一整月背靠背掏空了的腰，瞬间酸软了下去。在仓促和慌乱间，他只能在进攻时间最后一秒，把这个烫手的炸弹，仓促地重新传给了背对篮筐的卡塞尔。

24秒违例的蜂鸣器，刺耳地撕裂了球馆。

球权交换。

回过头来，明尼苏达的古格里奥塔在底角吸引包夹后精准分球，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蓝领锋线，在最后一秒，投进了一记冷酷的翻身中投。

篮板后的红灯亮起。

绿军输了。

客场更衣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加内特用毛巾盖着脸，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砸。

拉迪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那条积了水的左膝，肿得发亮。

“那几个球，差一点就进了。”芬利坐在小板凳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两手抓着膝盖，“运气不太好。”

坐在角落的卡塞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格外刺耳。他低着头，用剪刀慢慢剪开脚踝上的白色绷带。

“凯文。”卡塞尔掀起眼皮，看了加内特一眼，“刚才最后五秒，你接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不是篮球，是一块烧红的煤？”

加内特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猛地扯下毛巾，瞪着眼睛，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我旁边卡着两个人！迈克尔那边有人贴着，埃迪也被堵住了，我不传球，难道顶着两个人强投吗？！”

“少来这套。”卡塞尔把剪刀往桌上一扔，“当！”的一声，更衣室里所有人都跟着一静。

“你们找了一整圈。你传给芬利，芬利传给珀森，珀森又把球塞回你手里。最后你看了一眼篮筐，又把一个只剩一秒钟的烂摊子扔给我。”卡塞尔站起身，走到加内特面前，盯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大梦也会被包夹。可他接到球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谁甩锅，他会试着把球从两个大个子中间塞进篮筐。他可以传球，但那是他把对手打疼了以后，再决定传。不是因为球烫手！”

“差不多得了！”米切尔猛地站起身，用肩膀把加内特挡在身后，两眼直勾勾地顶着卡塞尔，“你冲凯文吼什么？最后全队都在按照教练交代的路线跑，我们要打成功率，要把球传给有空位的人！”

“去他妈的成功率！”卡塞尔猛地偏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连败攒下的暴躁，“前三节体能足、能飞能跳的时候，阿德尔曼那一套确实行得通。可到了最后五分钟，全队都累了，对面把咱们的配合路数摸得一清二楚！”

卡塞尔扯过外套，狠狠搭在肩膀上，走到更衣室大门口：“你们在外面倒手，是因为你们每个人接到球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累得根本突不进去，投篮又特么没把握，所以你们谁也不敢投，只能闭着眼睛把球甩给下一个人！那不叫团队篮球，那叫自欺欺人！你们在拿教练的战术，当挡箭牌！”

“别互相送礼了，唱诗班的男孩们。下场比赛要是还这么打，最后时刻谁再把这种手感冰凉的球扔给老子，老子直接在场上把球一扔，谁爱背锅谁背去！”

嘭。门被重重甩上。

走廊里，顶部的白炽灯有些刺眼。

卡塞尔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一拐弯，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林奇就站在昏暗的球员通道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刚刚在更衣室里不可一世的卡塞尔，在看到林奇那双冷彻骨髓的眼睛时，浑身的刺莫名地收了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奇身边停了停。

“林，”卡塞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巴尔的摩街头的粗粝和疲惫，“你要是再不想辙，下场比赛，最后两分钟老子就自己拿球去单干了。我可不想陪着这帮唱诗班男孩一起被全美媒体笑话。”

说完，卡塞尔没等林奇回答，拽了拽外套，侧身走了出去。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卡塞尔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他没有因为这个老兵的以下犯上而愤怒，相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塞进嘴里。

卡塞尔说得对，团队不是用来当避难所的。

里克·阿德尔曼那套“把球传给空位”的无私教条，已经成了这群散架的孩子在体能崩溃、不敢承担责任时，最完美的逃生通道。因为只要把球传出去，自己就是“合理的”，就不用为接下来的失败负责。

一帮被“正确”活活逼死的困兽。

问题，似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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