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差一点
那场逼得公牛叫暂停、把乔丹拖到最后一秒才分出胜负的比赛，本该是个转折点——年轻人见识了天花板，被乔丹的标志性后仰绝杀，憋着一股劲，理应越打越猛。
林奇也是这么想的。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差一点”这三个字，像一句甩不掉的诅咒，死死缠住了波士顿。
主场迎战雷吉·米勒领衔的印第安纳步行者，全场打得刺刀见红。
第四节最后11秒，两队打平。绿军原本跑出了一次绝佳的侧翼掩护……这是阿德尔曼最近最得意的战术套路，前几场屡试不爽。
可就在芬利准备起步无球空切的刹那，步行者的内线老油条戴尔·戴维斯却像是提前看穿了剧本，连看都没看皮球一眼，庞大的身躯竟然提前半步死死卡在了芬利的必经之路上。
这支老辣的印第安纳匪帮，早就把绿军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剪碎、研究透了。他们算准了这帮年轻人在体能见底时，打到关键回合一定会习惯性地依赖芬利在侧翼的无球反跑。
路线被提前封死的芬利猝不及防，步子登时慢了半拍。
就这一刹那的延误，卡塞尔传出的篮球呼啸而来。早就在防守端布下口袋的戴尔·戴维斯斜刺里一记残忍的预判抢断，啪的一声，在半空中生生将篮球截获！
舰队中心一万九千名球迷的惊呼声瞬间卡在嗓子眼。
卡塞尔退防不及，只能绝望地飞扑过去拉人犯规。
尖锐的哨声响起，全场灯光聚焦在雷吉·米勒身上。这个瘦得像螳螂一样的超级杀手歪着脑袋走向罚球线，冲着凯尔特人的板凳席疯狂地喷着唾沫星子。
“噢，瞧瞧这帮波士顿的童子军，战术跑得真不赖。可你们上一次反切也是这个位置，真当我们不看录像带吗？”
顶着全场铺天盖地的嘘声和中指，米勒运球、起手、抖腕，两次标志性的冷酷罚球，空心入网，在最后一秒杀死了比赛。
球进的那一刹那，全场陷入死寂。米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妙的交响乐，他一边倒退着往球员通道走，一边挑衅地把手拢在耳边，高高地扬起下巴，冲着波士顿的看台做了一个极其傲慢的倾听手势。
临跨进通道前，他甚至还冲着场边脸色铁青的林奇优雅地鞠了个躬，在波士顿人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带走了胜利。
差一点。
紧接着客场背靠背挑战夏洛特黄蜂，加时赛最后三秒，两队只差一分。
外线一连串极其合理的无私传导后，外线远投打铁。加内特在长人如林的禁区里拼尽最后一口气生生蹦了三次，凭借着恐怖的臂展，终于在篮下冲抢到一个进攻篮板！
只要轻轻放进去，就是绝杀！
可就在他第二次起跳、身体在半空中完全舒展开的瞬间，黄蜂队的拉里·约翰逊横着撞了过来。裁判的视线被挡住，约翰逊那只粗壮的左手手肘，带着一股隐蔽而阴狠的“寸劲”，死死顶在了加内特毫无防备的右侧腰眼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底下死死拽住了加内特的球裤。
“咔。”
加内特在空中失去了重心，因为剧痛和过度脱力瞬间痉挛，原本十拿九稳的篮球鬼使神差地从他指缝里溜了出去，砸在筐沿上弹飞。
整个黄蜂主场爆发出嘲弄的巨响。加内特狼狈地摔倒在地板上，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后腰。还是差一点。
再到后来客场挑战亚特兰大老鹰，原本以为是一场止下连败的转机。
针对前两场暴露出的问题，绿军在客场把节奏拉得极快，靠着年轻人的乱战冲击硬生生领先了整整三节。可到了第四节，属于亚特兰大的阵地战绞肉机再度开动。
最后的窒息时刻，绿军落后一分，全场进攻时间还剩5秒。
在亚特兰大近乎把人逼疯的围追堵截中，卡塞尔被对方的外线铁闸穆奇·布莱洛克用橡皮糖式的身体接触死死缠住。卡塞尔在几乎失去重心的情况下，拼尽最后一口气跳传，在空中把球勉强甩给了外线无人防守的珀森。
可就在珀森接球起跳的刹那，老鹰队的侧翼防守者从斜刺里生生横移、飞扑了过来！
封盖的手掌几乎要按在珀森的指缝上。高强度对抗了一整场、双腿早已像灌了铅一样的珀森，在空中惊出一身冷汗，为了躲避封盖，他的投篮手型在落地前的零点几秒，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形。
篮球带着惨烈的弧线飞过两万名亚特兰大球迷的头顶，砸在篮筐后沿上，死死地绕了半圈。
整个绿军板凳席的所有人甚至都忍不住要举起双手欢呼了。
可下一秒，皮球在钢圈上滑稽地颠了两下，颤悠悠地，滑了出来。
终场哨声随之炸响。
亚特兰大人的主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而珀森只能绝望地看着双手，满脸惨白。
差一点。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
波士顿的媒体，可不会跟一支连败的球队讲什么情面。
当地一份体育报纸的专栏里，那个以毒舌出名的记者，直接在头版给绿军起了个外号。
“女士们先生们，咱们来聊聊波士顿的‘差一点先生们’。”当地波士顿WEEI电台的主持人也在深夜的电波里油腔滑调，“他们差一点赢公牛，差一点赢步行者，差一点赢黄蜂，差一点赢老鹰，昨晚又差一点赢森林狼。我数了数，从输给公牛到现在，咱们的绿军已经‘差一点’赢了七场了。照这么差下去，等到五月份，他们大概能‘差一点’拿到个总冠军。噢对不起，我忘了，按现在的胜率，他们可能只能‘差一点’挤进季后赛。”
电台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
这个“差一点先生们”的外号，一夜之间，像狗皮膏药一样传遍了整个新英格兰地区。
甚至连波士顿主场那些倒卖二手票的黄牛，在路边拉客的时候都开始用这个当话术：“嘿哥们，买张票吧，今晚绿军绝对能‘差一点’赢下比赛。”
原本虚高的票价，在嘲笑声中，一天一天跌回了原形。
更衣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赢球的时候，他们是生死兄弟；输球的时候，那些藏在顺境里的小情绪，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可那情绪，不是互相埋怨……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狂躁。
拉迪亚变得极其沉默。这个在欧洲呼风唤雨、被捧为王的男人，第一次对NBA这套反人类的魔鬼赛程感到了纯粹的绝望。一周四赛，无休止的红眼航班。
“这不是篮球。”有一次，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林奇苦笑，指了指自己积水的膝盖，“经理，这是对关节的慢性谋杀。”
而那个一向最爱在训练场上耍宝的少年，加内特，蔫得最厉害。
训练课结束很久了，球馆的大灯关了大半，空旷的木地板上只剩下一片惨淡的冷光。
加内特一个人缩在长椅上，半天没动。林奇放轻脚步走过去，发现这小子正死死咬着训练服的领口，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正咬着牙、哆哆嗦嗦地伸长胳膊，费劲地想把一只厚棉袜套到脚上。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脚踝，上半身只是稍微往前倾了那么两公分，后腰那块肌肉就猛地痉挛起来，像是一根快要被生生拉断的琴弦，疼得他瞬间弓起了背，额头上青筋暴起。
“行了，别硬撑了。”
林奇叹了口气，走上前架起这小子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推开了总队医的办公室大门。
队医掀起加内特的训练服，指尖在按到他右侧后腰的某个位置时，稍微一发力，加内特疼得直接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从理疗床上蹦起来。
队医拍了拍手，转头对林奇示意道：“放心，没啥事。就是保护性肌肉痉挛。”
“他得歇多久？”林奇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厉害。
“做做超短波理疗，配合深度拉伸，一周后他还能生龙活虎。”队医一边扯下乳胶手套，一边叹了口气，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但经理，凯文现在太轻了。腰部周围的核心肌群还要练。”
加内特低着头趴在理疗床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皮革，眼神里是一片放空的失神。
“在高中的时候……我随便一跳，眼睛就能平视篮筐。我想封盖谁，就能把球一路扇到看台的最后一排。”
“可那个老家伙，就用肘子在我的后腰上顶了那么一下。真的，就轻飘飘的一下，连犯规动作都算不上……我连个该死的篮球都拿不稳了。”
加内特的眼神头一回露出近乎恐惧的迷茫。
“歇着吧。”林奇轻声说，随后转过身，替他拉上了医疗室的门。
那天深夜，林奇一个人，留在总裁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这一个月所有失利的比赛录像。
窗外，波士顿的暴雪下得正紧，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开灯，就着球馆外那块巨幅广告牌透进来的冷光，一遍一遍地，倒着放那些“差一点”的回合。
下午，阿德尔曼和球探主管都说，是赛程太密，运气确实差了点。
这些，都对。可林奇总觉得，不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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