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战公牛（下）
第四节，绿军落后7分。
当那群年轻人重新踏上地板时，眼里的畏惧已经彻底不见了。
上半场领先8分，是他们用不要命的撕咬、逼得公牛不得不认真的阶段性奇迹；
第三节被公牛单节一波流逆转，又把那个美梦砸得粉碎。
可真被逼到了没有退路的悬崖边上，这群年轻的疯狗反而彻底不怕了。
第四节一开始，凯尔特人直接摆上了韦斯利·珀森、埃迪·琼斯、迈克尔·芬利、凯文·加内特、P.J.布朗的搏命阵型。
这绝不是最四平八稳的轮换，但在这个需要极限追分的节骨眼上，这是现在这支绿军空间拉得最开、外线火力最猛的阵容。
暂停时，锡伯杜死死按着战术板，喉咙因为嘶吼而显得沙哑，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听着！不要让他们舒服落位单打！迈克尔和斯科蒂只要在侧翼一接球，立刻给我上双人包夹，用身体把他们往边线死角里赶，强迫他们出球！别怕漏人，只要球一传出去，场上剩下的人立刻利用你们的臂展和横移，给我疯狂轮转补防，把他们全给我防死！”
年轻人们听得胸口剧烈起伏，防守的轮转和配合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演练。
就在锡伯杜收起记号笔的刹那，坐在一旁的林奇霍然站起身。他一把扯飞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领带，眼神死死盯在这群眼睛发红的年轻人脸上。
“都听懂了吗？”林奇的声音不高“第三节公牛是怎么防守你们的，现在，你们就给老子用同样的无限轮转，原封不动地给他们还回去！”
“给我防死他们！”
这最后的动员，将替补席前沉闷的空气彻底点燃，年轻人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带着满身的杀气悍然踏回球场。
篮球被极其狼狈地逼出了公牛双核的手掌。
科尔接球三分，琼斯回扑慢了半步。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防守压迫下，全联盟最准的冷枪手在出手的一瞬间，手腕明显僵硬了一下。砰的一声，篮球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
“我的！！”加内特暴喝一声，在空中与纠缠了他一整场的罗德曼剧烈相撞。肉体碰撞的闷响声中，19岁的少年凭借恐怖的腰腹力量，生生在荧光绿脑袋的头顶把防守篮板强行摘下！落地的一瞬间，加内特根本不看防守，一记纵贯半场的长传精准找到了快下的芬利。芬利接球腾空，单臂暴扣！
紧接着下一个回合，内线的P.J.布朗提到高位，横在了右侧油漆区边缘，将一路死贴珀森的防守人挡在了原地。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扯出来的一丝空间！
珀森展现出了顶级射手的嗅觉，他利用极其快速的横移，从P.J.布朗的身后绕掩护兜了出来。在甩开防守、踩到右侧翼三分线外的刹那，加内特的传球已经分秒不差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接球、转体、起跳、出手。
在公牛补防的长臂到来之前，篮球划过一道极度舒展的弧线飞向半空。
唰！
三分球进！
这一记把空间篮球发挥到极致的绕掩护三分，彻底把公牛那条紧绷的神经给射穿了。
整个舰队中心球馆的看台在这一瞬间仿佛发生了地震，两万名憋屈了整整一节的波士顿球迷彻底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嚎叫中。
再下一个回合，琼斯在指尖在乔丹变向的瞬间迹象擦到了蓝球。就是这一下的滞涩，足够了！琼斯抢先一步捞到地板球，反击一条龙上篮得手！
记分牌上的数字被一点点蚕食。整个舰队中心彻底沸腾，两万名波士顿球迷全部起立，用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声浪为这群不要命的年轻人疯狂嘶吼。
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在这场全美直播的世纪绞杀局里，两队的体能早已彻底见底，比赛彻底沦为了最原始的意志力白刃战。
最后40秒，凯尔特人88比89，仅落后1分，并且握有最关键的一次球权。
卡塞尔接球。这个在休斯敦见过总决赛血火的后卫在最关键的时刻接管了比赛。他死死顶着哈珀的正面贴防，用身体护住球，一秒一秒消耗着时间。哈珀的长臂疯狂干扰，卡塞尔眼神冰冷，在进攻时间仅剩两秒的刹那骤然发力，肩膀狠狠一顶，硬是顶开半个身位，翻身跳投！
唰！
90比89！
比赛还剩20秒。
凯尔特人反超1分！
舰队中心瞬间爆炸，禅师菲尔·杰克逊终于坐不住了，公牛请求暂停。
林奇站在场边，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掌心全是汗水。
就差一点了，只要再防下这一球，他们就能在全美直播下，把公牛拉下神坛。
暂停回来，整个球馆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喉咙，死死卡住。所有人都清楚公牛这一球会交给谁——迈克尔·乔丹。
乔丹在弧顶接球，琼斯贴了上去，加内特站在侧翼随时准备包夹。皮蓬想上来做一个单侧掩护，可绿军在挡拆发生的一瞬间完成了完美的换防，没有给乔丹留下任何直接突破的缝隙。
乔丹没有传球。他看了一眼四周，抬手示意所有的队友全部拉开。
十秒，八秒，五秒！
乔丹终于动了，他沉肩向右，动作逼真得像是要把琼斯连人带球一块过掉。
但琼斯今晚将防守功力发挥到了极致，他死死咬住了身位，没有被骗飞，长臂死死封在乔丹额前。
凯尔特人这个回合的防守，已经做到了九十年代阵地战的极致。
乔丹在右侧45度角背身顶了埃迪一下，埃迪纹丝不动。乔丹顺势突然转身面框，琼斯的重心依旧稳如磐石，那条长臂几乎封锁了乔丹所有的视线。可就在下一秒，乔丹朝着底线跨了一步，那一步看似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逼得埃迪本能地将重心挪移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偏移，乔丹收球、后撤，身体毫无征兆地朝着斜后方大幅度仰了出去。
那是一记林奇在录像里见过无数次的后仰跳投。
可直到这一刻，当自己亲身站在球场边看着它发生时，林奇才知道这个动作到底裹挟着怎样让人绝望的威压。
琼斯已经扑到了人类生理的极限，从侧翼飞扑过来协防的加内特也彻底张开了他的长臂，两双长臂如同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铁网，几乎同时封到了乔丹的面前！
可乔丹在空中停得太久了。他像是等两个人的封盖都到了极限、开始下落的刹那，才在最高点慢悠悠地把球拨了出去。
篮球的弧线……
从埃迪和加内特的指尖上方毫厘处滑了过去。
整个舰队中心，在篮球离手的刹那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他们做对了一切。
他们把乔丹逼到了死角，完成了包夹，没有失位，没有犯错。
可那个男人，还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投篮的情况下，把球稳稳地投了出去。
这就是迈克尔·乔丹最可怕的地方……
唰。
篮球空心荡入网心。
终场刺眼的红灯，在同一秒疯狂亮起。
91比90。
1分之差，凯尔特人惜败。
刚才还山呼海啸、仿佛要把穹顶掀翻的舰队中心，在篮球刷网的刹那，猛地安静了下来。
半秒之后，声音才重新涌出来。
惊叫、口哨、掌声，还有无数压不住的脏话。
“Damn*d.”
“Holy sh*t.”
“No way.”
“Jesus F**king Christ.”
第一排最昂贵的地板席上，那位肯尼迪家族的联邦参议员夹在指间的古巴雪茄悄然滑落。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毫无察觉，只是失魂落魄地摘下眼镜，怔怔地望着场上那个红黑色的23号，颤抖的嘴唇里极轻地呢喃出一句。
“Oh my God……”
掌声最先从最前排的地板席零星响起，随后如瘟疫般瞬间蔓延到媒体席，再往后，是那些夹杂在绿色海洋里的社交名流和中立球迷，连成了一片近乎疯狂的齐呼：“Unbelievable!”
可球馆里真正的波士顿死忠没有鼓掌，他们大面积地双手抱头，痛苦地死死蹲在椅子前，脸色惨白得如同刚被人从胸口生生掏走了灵魂。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本地死忠球迷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猩红地盯着场上的乔丹看了好几秒，最后狠狠啐了一口，嗓音沙哑得不似人类：“该死的……拉里当年真的没有撒谎。这个混蛋，他妈的就是个穿着篮球鞋的上帝！”
媒体席在这一瞬间彻底炸裂，密集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全美直播的特写镜头死死锁住了球场中央。
在掌声、惊呼、咒骂和死寂混成一团的舰队中心里，迈克尔·乔丹双脚稳稳落地。
他平静地转身，慢跑着退回芝加哥的替补席。
那张被汗水浸湿的黑亮脸庞上没有任何得意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所当然。
仿佛刚才那记在两双历史级防守人极限封盖下、在最后一秒窒息逆转的生死绝杀，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那只是他的日常工作。
加内特僵硬地伫立在篮下。他仰头看着还在晃动的尼龙网，又转头看向那个背影挺拔如刀锋的23号。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不甘、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崇拜，混合在一起疯狂灼烧着。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安静统治了所有角落。
年轻人们横七竖八地瘫坐在椅子上。
林奇伸手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去假惺惺地安慰任何人，而是直接走到更衣室中央，环视了一圈。
“全都把头抬起来。”林奇声音很沉，双手撑在桌上。年轻人们深深地吸着气，缓缓抬头看着林奇。
“今晚我们输了，输了1分。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把一支注定载入史册的公牛队，逼到了最后一秒；记住你们在第三节被打崩之后，又在第四节把比分反超了过去！同时，也给老子记住……今晚，到底是什么杀死了我们。”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杀死我们的不是芝加哥的体系，他们的三角进攻被我们破解过。”
“也不是他们第三节的一波流，我们在第四节追回来了；杀死我们的，是迈克尔·乔丹最后那一记后仰。”
“那一球，就是我们和世界之巅之间的距离。”
“它不是一套战术能解决的东西。”
“那是一个超级杀手，用十几年时间，在无数次生死球里，一点一点练进骨头里的本能。”
林奇看着眼眶通红的芬利，看着低头不语的埃迪，最后，将目光钉在加内特身上。
“我要你们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这种明明做对了一切，却还是被人解决的无力感。”
“然后，把它变成你们未来十几年里最重要的养分。”
“去训练。”
“去比赛。”
“去输，去赢，去被羞辱，再去把羞辱还回去。”
“直到未来某一天，在同样的生死时刻，你们之中也能有一个人，在全美守着电视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投篮的情况下，投出一记让对手做对了一切，也只能等死的……”
林奇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绝杀。”
更衣室一角，加内特霍然抬起头。
那一晚，波士顿凯尔特人在主场输了1分。
可林奇转身走出更衣室时，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没人看见的笑。
他知道，这群年轻人今晚得到了比一场常规赛胜利更宝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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