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抵是真的喜欢他

且说在皇家园林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活泛起来。

黛玉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年，竟像是被关在一只描金笼子里，笼子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风，没有露，甚至没有自己，对待万物对待人，总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举动一句话，让人惦记了去。

如今她每日里睁开眼睛，头一件事便是想今日要去园子里看什么花，闻什么香，同苏凌认几味香材。

“姑娘当真是造了机缘，”这日一早，王嬷嬷端来燕窝粥，“如今觉也睡得踏实，脸上也有了血色，老奴瞧着还长了个子。”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咳嗽缓解了些，每日何女医比自己还紧张，药汤搭配药香，加之每日泡脚，如今手脚冰冷的状况缓解很多。

只是自打那日从藏书楼回来，哭过一场，又被苏凌用一盒桃花辛夷香哄好了之后，黛玉心里便再没太平过，她反反复复地想，想到最后，到底把自己那点心思给想明白了。

自己对苏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抵是喜欢了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不是学生对先生的敬重，更不是寄居者对恩人的感激。

是实实在在的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可她也明白，苏凌待她，到底还少了一层。

他看她时，眼里有笑，有关切，有纵容，可没有那种男子看心悦之人时的眼神。

他把她当妹妹，当学生，当未婚妻子尊重，唯独还没把她当一个女子。

黛玉这念头一起，本该难过，可她偏不。

以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如今看得清楚，儿时当作是兄妹之情的东西，却被有心人利用，有人装疯卖傻，有人机关算尽，不过欺着她林家没有多少嫡系宗亲撑腰，也有人利用自己年少无知占了便宜，

而苏凌不同，苏凌给了她最要紧的一件东西，名分。

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要靠私相授受来维持的名分，而是过了明路，写了婚约，长辈们点头，阖府上下都认的堂堂正正的名分。

凭着这个名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对他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边，可以不必遮遮掩掩地喜欢他，

她可以花四年时间，慢慢一点一点地，让自己长成一个能与他比肩而立的女子，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幸而明白了一个道理，

虽是欣赏那起子大胆冲破枷锁之人，可也不能由着旁人借此行龌蹉之举。

这日一早，黛玉用过早膳，便带着紫鹃往苏凌住的院子去。

今日苏凌说好了，要教她炮制辛夷花，那花从园子里采回来，得趁着新鲜，把花瓣一瓣一瓣撕下来，摊在竹筛上，放到背阴处慢慢阴干，炮制的好坏，全在手底的轻重。

黛玉到的时候，苏凌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势，几大筐新采的辛夷花倒在青石地上，紫白一片，还沾着露水，他挽着袖子，正弯着腰，把一朵开得太满的花拣出来，扔进脚边一只竹篓里。

“开得太过的不能用。”苏凌头也没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知道她来了，“太嫩的也不能用，要那种将开未开，花瓣还收着的，香气最浓，药性最足。”

“嗯”了一声，黛玉在苏凌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从筐里捡起一朵辛夷，放在掌心里看。

“这样？”黛玉看着苏凌询问，

苏凌抬头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可以。”

两个人便这样面对面坐着，一朵一朵地拣花。

宝儿和紫鹃在院子外头，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一个拿帕子给自家姑娘绣鞋，谁也不进去打扰，只偶尔探头往里瞧一眼，看两人拣到几时。

“这园子里的辛夷是仁宗爷从南边移来的，品种极好。”苏凌拣了半筐，忽然开口，“你闻闻这花的香，带一点寒，可寒里又透着一丝甜，像不像咱们那日读的书里说的那种‘冷香’？”

黛玉手一顿，抬头看他：“你同我说话，怎么又扯到书上去？”

“随便说说。”苏凌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拣花。

黛玉咬了咬唇，半晌，才用极轻的声音道：“表哥我想同你说，那书我后来想过了，莺莺也好，小玉也罢，她们的错，错不在动情，而在动情之后，把命押在了旁人身上。”

苏凌的手停了停，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哟呵，小丫头倒是和自己的想法有些一致，苏凌心里想着，不过这年纪能想到这些，当真是个通透之人。

黛玉也不躲，迎着苏凌的目光，慢慢道：“她们以为，把心交出去了，对方便会一直捧着，可她们忘了，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旁人的良心，

与其求旁人不变，不如让自己立得住，我若喜欢一个人，我定要自己先站得稳稳的，等哪一日，便是他走了，我也不至于跌进泥里。”

苏凌从来不觉得看了话本子，女儿家就会跟着什么穷书生，寄居的穷表哥，甚至马夫私相授受，不过是世间那些穷酸书生臆想出来的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极缓：“表妹，你这些话，可不像个十一岁的姑娘说的，当真是看书悟出的道理？”

黛玉别过脸去，“我十一岁怎么了？十一岁便不能想明白了？”

“能。”苏凌把手里那朵辛夷轻轻放进竹筛里，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你能这样想，很好，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你若再把自己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那才叫傻，他若待你好，你便接着，他若待你不好，你拍拍衣裳，走了便是，走前需得有自己的底气，否则走也不安生。”

“表哥当真是这般想的？”黛玉眼前一亮，原本以为自己才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捎带着以前在荣国府时，二哥哥也是这般便当他是个知己，如此听苏凌短短几句，倒是自己当了井底之蛙。

“自然，”苏凌点点头，“不过这世间不少有超凡脱俗的想法，打着这话哄骗女儿家，身在魏阙，心慕山林，此种人正是伪君子。”

得，爷这是在蛐蛐那贾宝玉，宝儿玩够了蚂蚁，站起身拍拍手，身子靠在门边，这些时日外面的朋友可不少说着贾家的事，

那贾家纨绔被打了板子，躺在床上还叭叭让史老太君把林姑娘要回去，不要回来就要死要活，一会摔玉，一会抽抽，现在整个荣国府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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