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还书
苏凌忽然就坐了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让夜风吹进来。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园子里的草木都染着一层霜。
他想起黛玉白日里红着眼睛，强撑着不肯承认的模样，又想起她气呼呼说的那番“风迷了眼睛”的辩白，越想越觉着这丫头可怜又可笑。
可笑了之后，又觉得心里头有些不爽。
这世道，原就有许多“张生”这样的人，把女子的真心当作战利品，把始乱终弃当作“忍情”，把辜负当成功德。
而表妹，偏偏生了一副比谁都柔软的心肠，偏又偏偏把这些都看懂了，看透了，看得连自己都疼了起来。
苏凌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发凉，才关窗回床。
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伸手把枕边那本莺莺传拿了起来，一页一页地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更细了，把张生与莺莺从相遇到相悦，从相悦到相离，从相离到相弃，每一处都看了一遍，也把莺莺写的那封长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来。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苏凌放下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书页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骗身子的畜生。”
若非这书是元微之手写孤本，苏凌甚至想把它烧了。
他想着明日得好好与黛玉说说话，至少不能让她心里头憋着这口气过夜，更不能让她以为这天底下的男子都如张生李益一般，把女子的真心当成了可以随手抛掷的玩物。
苏凌将书塞到枕头底下，侧过身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他想，表妹读了这样的书，心里会怎么想呢？会不会也怕自己将来成了第二个莺莺？会不会也怕他变成第二个张生？
想到这里，苏凌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他翻身坐起，把灯挑亮了些，又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我苏凌虽不是什么圣人，可也断不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来。”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摇了摇头，重新回到床上，这回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天光刚亮，苏凌便醒了。
他洗漱过后，先将昨日画的画收进长匣里，又从案上挑了一盒新制的花香，用青瓷小盒装了，揣在怀里，才慢悠悠地往黛玉住的行馆走去。
宝儿跟在后面，见他家爷今日连早膳都没用，便知是要去寻林姑娘，也不多问，只远远缀着，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苏凌走到黛玉住的院子前，见院门半掩着，正犹豫要不要让人通报，雪雁正好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用过的洗脸水，猛一抬头看见他，差点把盆给摔了。
“侯，侯爷？”雪雁慌忙行礼，“您这么早，可要奴婢去通报姑娘？”
听苏凌“嗯”了一声，雪雁连忙放下盆，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去。
不多时，黛玉便从正屋里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色。
“表哥怎么来了？”黛玉走到苏凌跟前，仰起头来看他，
苏凌低头看她，见她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便道：“把书给你送来。”
黛玉一听“书”字，脸腾地就红了，忙别过脸去，小声道：“我……我又没说要那书。”
苏凌也不说破，只从袖中把莺莺传取出来，递到她面前：“看完了，你从哪里拿的，就放回哪里去。”
黛玉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书，把脸别得更开：“我不要，你拿走吧，横竖也不是我的，谁知道皇家园林里怎的会有闲书，这儿也是你的，你还回去。”
苏凌笑了一下，把书收回来：“那行，反正这里是我的，往后想看便让宝儿去藏书阁取。”
黛玉咬了咬唇，半晌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我才不要看第二回呢。”
苏凌也没再逗她，从怀里掏出那盒新制的花香，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什么？”黛玉低头一看，是一只极小的青瓷盒，盒盖上雕着一朵极细的兰花。
“新调的花香，用园子里的桃花和辛夷做的，给你。”苏凌道，“闻着玩罢，不比你那些安神香，就是香些，不算药香。”
黛玉把盒盖打开一条小缝，一股清甜又带着辛夷特有的清冷香气钻了出来，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好香。”
“喜欢便好。”苏凌把手背在身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那本书，你不必放在心上，书里的事，写的也不是人人都那般。”
黛玉怔了一下，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唇一抿，低低“嗯”了一声。
苏凌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步子，回头补了一句：“辰时过了，还去不去寻香材？”
黛玉忙把青瓷盒揣进袖中，上前两步，跟在他身后：“去！谁说不去，我方才正要去寻你，偏你先来了。”
“那你可得跟紧了，这园子大得很，丢了我可找不着你。”苏凌笑了一声，黛玉哼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哼，我又不是不认路，只怕是表哥觉着带着我麻烦，所以才走快了几步。”
啊？？？听到这话，苏凌放缓了脚步，
晨风凉凉的，苏凌走在前头，黛玉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昨日走过的路，慢慢往园子深处去。
宝儿和雪雁，紫鹃不远不近地跟着，谁也没有上去打扰。
走了一程，黛玉忽然道：“表哥，你昨日那画，回去之后我仔细又看了，当真是极好，只是那画里只画了我一个人，你怎么不把自己也画进去？”
苏凌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挑眉道：“你想让我把自己也画进去？”
黛玉仰着脸，一本正经地点头：“下回咱们寻个有流水的地方，我替你画，你替我画，再合在一处，好不好？”
苏凌看着她，忽然就笑了：“就是不晓得表妹画功如何，可别把我画得像根竹竿子。”
黛玉气鼓鼓地瞪他：“你才像竹竿子！我偏要画！”
苏凌也不与她争，只笑着摇头：“罢罢罢，由着你画。”
哼了一声，黛玉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等回了府，一定让女先生教她画人像，非把苏凌画得比昨日那画里的自己还好看不可。
这般想着，她又快走两步，与苏凌并肩而行。
园子里的花海已经近了，远远地便能看见那一片锦缎似的坡地，
苏凌放慢了步子，指着坡下一条小道：“走那边，昨日我发现那一片有几种能做香材的野草，带你去看看。”
黛玉点头，跟在他身侧，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露水沾湿了鞋尖，她也不觉得凉，只觉着这满园的春色，连空气都是甜的。
而苏凌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眉眼舒展，笑意盈盈，看来闲书没多大影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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