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藏书阁

苏凌笑了一下：“四书五经，君子六艺，都学过，公主家的儿子们，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不单是只背些之乎者也罢了，

只不过我后来一心钻在香里，别的都放下了，只留了个皮毛，唬唬你这外行罢了。”

拥有天家血脉的人，君子六艺，礼义廉耻是最基本的，苏凌心里想着，若养成贾宝玉那等废物，

娘啦吧唧的，到处惹事，事发了之后又到处躲，这种品行若出在皇家血脉之中，当真是当了天大的笑话。

“哼，又在哄我。”黛玉白了他一眼，又下一子，却发现自己这步走岔了，白送了他两口气。

“哎，这步不算！我手滑了。”黛玉伸手便要去拿回那枚白子。

苏凌一把按住她的手：“落子无悔。”

“我方才没瞧清，你这一手也太快了些。”黛玉抽回手，嘟着嘴，一脸不情不愿，“我便悔一步，就一步。”

苏凌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你怎的和我娘一样，下个棋还要悔棋？”

“那姑母悔棋，你让不让？”黛玉不依不饶。

苏凌“啧”了一声，果然被她拿捏住了，叹了口气，松开手：“行行行，悔吧，就一步，再没第二回了。”

黛玉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把白子取回来，重新寻了个地方落下，得意地看他：“还是我厉害。”

苏凌没说话，只觉得自己这盘棋下得有点憋屈，怎么就被一个丫头拿捏。

手里捏着棋子，黛玉心里却暗暗琢磨着，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还硬，

可你若是服个软，撒个娇，他反倒没辙，半路就给你让了道，这法子在姑母身上好使，在表哥身上，竟也这般好使。

二人你来我往，几盘棋下了一个半时辰，最后苏凌胜了半目，把棋子一丢，道：“你下得不错，心思很细，就是太贪了，总想着两三步外去，眼下的空子就漏了。”

把棋子收进盒里，黛玉撇了撇嘴：“父亲也是这么说我。”

苏凌见她有些蔫，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便道：“你才十一，下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十一的时候，被我娘杀得连棋盘都不认得。”

黛玉“扑哧”笑了出来，收拾好棋子，又喝了两口茶，说了好一会子话，不知不觉已近亥时。

苏凌看了看沙漏，道：“不早了，你该回去歇了，明日有想去的地方不？”

黛玉点头，又有些犹豫：“表哥，我原想着明日去藏书楼瞧瞧的，只是园子大得很，我又不认得路，偏生我这身子骨，走不得远路，若是迷了道，倒叫人笑话。”

听她说得认真，苏凌倒不忍心再逗她，点头道：“明日我带你去，辰时在正门那个岔路口等着，别一个人乱跑。”

“那说好了，不许赖。”黛玉眼睛一亮，起身道，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苏凌笑。

黛玉也不答，只冲他微微躬身，便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这一夜黛玉睡得格外沉，梦里全是白日里那片花海，还有苏凌弯着腰站在她身旁，伸手指点颜色的模样。

次日一早，黛玉用了早膳，换了一身鹅黄色绣兰纹的小袄，外罩浅青色斗篷，带着紫鹃往正门岔路口去。

她到得早了些，站在岔路口的老树下，伸长脖子往苏凌院子的方向张望。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见苏凌从东边的小路上拐了出来，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件玄色大氅，手里还拿着本册子。

黛玉一见他，便从老槐树下小跑过去，到了近前才放慢步子，笑道：“表哥真守时。”

苏凌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久了？”

“没有。”黛玉摇头，脸上的笑容愣是没藏着，

“走吧。”苏凌转身领路，黛玉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一条两旁栽着青竹的小路往前走。

藏书楼在园子的东北角，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通进去，楼是三层攒尖顶的旧式样，灰瓦红柱，檐角飞翘，在周围高大的古木掩映下，显得格外清寂。

“好大。”黛玉仰起头，看着那三层高楼，由衷地叹了一声。

“进去吧。”苏凌迈上石桥，黛玉紧跟其后。

楼内早有小厮候着，见苏凌来了，忙上前行礼，又点燃了里头的灯火，将窗户打开两扇透气，才又退下。

放眼望过去，一楼是大片大片的书架，按经史子集分列，整整齐齐，望不到头。

苏凌从东边书架上抽出一本《本草拾遗》，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长案：“我今日要查几味药草，你自去逛，喜欢什么拿什么，不过三楼楼梯有些陡，上去时扶着栏杆。”

黛玉应了，把斗篷解下来交给紫鹃，自己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三楼比一楼小了许多，书架也不似底下那般森严，倒像是个旧书斋，好些书都堆在半开的木箱里，上面蒙着一层薄灰。

黛玉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书多是前朝旧版，有医书，有农书，有游记，也有一些她叫不出名目的杂录。

她走到最里头一排，见墙角处堆着几只藤编书箱，上面歪歪扭扭地摆着几本薄册子。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霍小玉传。

黛玉犹豫了一下，这话本子她从未看过，只是在荣国府里听丫鬟们私底下提起过几句，说外头市井上卖的那些话本，写尽了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只是闺阁女儿不能看。

可这会子四下无人，苏凌又在一楼，紫鹃也没有跟上来。

黛玉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把那本霍小玉传抽了出来，走到三楼一处窗边，轻轻推开一小扇窗户，就着从窗格里漏进来的日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这一看，便收不住了。

她为霍小玉的痴心而动容，为她被李益辜负而愤怒，看到最后，竟气得把书往膝上一扣，低低骂了一句：“天底下竟有这般没心肝的男人！”

读罢霍小玉传，黛玉犹自愤愤，又见那藤箱最上头还压着一本，封面题着莺莺传三个字。

她犹豫片刻，还是拿了起来。

莺莺传比霍小玉传要厚上许多，里面的字也密，黛玉起初看得还算平静，可越往后翻，越觉出几分异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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