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还会什么
苏凌握着笔，正用淡赭色点那人的斗篷，闻言头也不回：“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宝儿把嘴一捂，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凑上去小声道，“爷画得好，小的心里高兴，当真是好，好极了。”
苏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笔没停，又勾了几笔衣褶，才将那人的鬓发补得再蓬松些。
不多时，坡上的笑声渐渐近了，黛玉从花海里跑回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两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几枝刚摘的紫花地丁，一进亭子便往苏凌身边凑。
“表哥，你画的什么？”
苏凌侧了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自己看。”
黛玉低头看去，这一看，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说出话来。
画上那花海，那风，那半明半暗的春色，都只是衬景，最要紧的是画中那人的神态，像笑未笑，像跑又未跑，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里走出来一般。
她当然认得出来那是谁。
“这……这是我？”黛玉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相信。
“不然呢？”苏凌放下笔，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她，点头道，“瘦是瘦了些，不过精气神画出来了。”
黛玉的目光在画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表哥，我能不能帮你上色？”
苏凌挑了挑眉：“你？”
“我虽不善画，但我会配色。”黛玉把紫花地丁放在案上，仰起脸看他，“这园子里的花颜色最是难调，我方才在花海里瞧了这半日，心里早有了谱，你若是信我，便让我试试。”
苏凌想了想，把笔递了过去：“行，画坏了算我的。”
黛玉接过笔，先不急着落笔，而是把案上的颜料一一看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花海，这才蘸了水，调起色来。
她的手极稳，下笔也轻，那粉白桃红在笔下渐次铺开，竟比苏凌原先设想的还要柔和几分。
苏凌站在她身旁，微微弯下腰，伸手指着一处花丛道：“此处再加一点胭脂，太淡了便显不出光影。”
黛玉“嗯”了一声，又用笔尖舔了一点胭脂，小心翼翼地点在花瓣上。
两人的头越靠越近，到最后几乎是挤在一处，黛玉只顾着画，苏凌只顾着看，宝儿和雪雁，紫鹃都退到了亭子外头，远远地站着。
宝儿抱臂靠在柱子上，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极奇妙的感慨来。
“若是林姑娘再大些就好了。”他低声喃喃。
紫鹃横了他一眼：“就你嘴多。”
宝儿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说真的，你看爷和姑娘站在一处，多般配，只是如今姑娘还小，瞧着倒像哥哥带着妹妹，再往大了说，像父亲带着女儿作画，
可若不是年纪差着这几岁，当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紫鹃闻言，目光也往亭子里望了一眼，正看见黛玉仰起头来，不知跟苏凌说了句什么，苏凌弯下腰，凑近了画纸，伸手指了指，黛玉便又低头去画，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紫鹃心里也不禁软了一下，嘴上却道：“别浑说，仔细姑娘听见。”
宝儿乐呵呵笑了笑，不再作声。
快到酉时，画才算真正做完。
黛玉放下笔，退后两步，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笑起来：“总算没糟蹋表哥这幅好画。”
苏凌把画取起来，就着天光看了一遍，点头道：“你配色的确好，比我画得好。”
“那……”黛玉歪了歪头，试探道，“能不能送给我？”
苏凌看她一眼，笑了一声：“行，拿去吧，回去了让人裱起来，挂在你那书房里，当是我给你赔的礼。”
黛玉眼睛一亮，忙道：“多谢表哥！”说罢便让雪雁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收好。
苏凌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先回去用饭，若想顽，明日再出来。”
黛玉点头应了，又跟苏凌福了福身，才带着雪雁和紫鹃先回行馆去。
苏凌又独自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将案上的笔墨收了收，交给宝儿，自己负着手慢慢走回了住的那处院落。
行馆里的晚膳备得极丰盛，时蔬鲜菇，山鸡煨汤，蒸鲥鱼，炒春笋，还有几样精巧的素点，满满摆了一桌子。
黛玉这日跑了半日，胃口大开，竟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饭，把王嬷嬷欢喜得直念“外头走走就是好，看姑娘气色红润了，连饭都吃得多了”。
用罢饭，黛玉在院子里散了会步，又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往苏凌的院里去。
苏凌正歪在炕上看书，听见脚步声，从书页里抬起眼来，见黛玉正站在门口，半探着身子往里望，便道：“站在那做什么，进来坐。”
黛玉整了整衣摆，迈步进来，环顾一圈，见这院子比她的住处要简朴许多，炕上铺着深蓝色漳绒毯，窗下摆着张案，案上摊着几卷书册和茶具，旁的一概全无。
“表哥这屋真素净。”黛玉在炕桌另一侧坐下。
苏凌放下书，笑了一声：“住十来日，摆那些累赘做什么，怎么，你要把你那处摆满了来寒碜我？”
黛玉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接这茬，目光扫到苏凌放在手边的棋盘，忽然道：“表哥会下棋？”
“会一点。”苏凌道，“怎么，你会？”
“我父亲教过。”黛玉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神气，“要不要下一盘？”
苏凌看她一眼，把书合上，从窗下案上取来棋盒，往炕桌上一搁：“来。”
两人在灯下对坐，棋子落在棋盘，起初十几手，下得都不急不缓，苏凌边下边问：“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诗啊词的多些，也看些农书花谱。”黛玉捏着一枚白子，想了想才落下去，“不过父亲说，女儿家读书不在多，在明理，所以也不拘着我，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你父亲倒开明。”苏凌落下一子，截了她一条路。
黛玉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来，嘴上却没停：“我原以为表哥只会制香，没想到画画也好，你还会下棋，还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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