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梦里的选择

采荷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姑娘这话问着了，殿下为侯爷的亲事，可没少操心，前前后后相看的女儿家，没有十家也有七八家了，

高门大户的，书香门第的，什么样儿的都见过你可侯爷一个都没瞧上，不是嫌这个说话没趣，就是嫌那个瞧不上制香这门营生，

闹到最后，外头有些人家都不敢再往咱们府上递帖子了，说是怕再被侯爷当面拒了，脸上挂不住。”

黛玉听着，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极怪的感觉。

她想起苏凌在凉亭里说的话，她们有要求的底气，我亦有不愿意的道理，原来他竟是这般挑剔，这世间那许多的女子，他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偏偏与自己定了亲。

虽然这亲事也是被今上和姑母推着定的，可黛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至少，苏凌愿意教她制香，愿意带她逛园子，还愿意把她绣的帕子贴身收着。

“那……”她还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采荷已经替她擦干了脚，取了软底睡鞋来给她穿上，又伺候她换了寝衣，散了头发，黛玉躺到床上，采荷点上一炉安神香，把香炉摆在床前不远处的几案上，又将她平日里带着的那个素色香囊放在她枕头旁边。

“姑娘早些歇着吧，明儿还有得忙呢。”采荷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黛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今日这一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她的心像被人攥着又放开，反反复复，这会儿终于静下来，脑子里却还嗡嗡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香囊，眼皮渐渐沉了，她阖上眼，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条岔路口。

一边是二哥哥，他站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园子前，身后是荣国府那些熟悉的姊妹们，迎春在笑，探春在招手，惜春蹲在地上逗一只花蝴蝶，

二哥哥笑得极灿烂，朝她拼命挥手：“林妹妹，快过来！这边有好多好看的花，咱们去捉蝴蝶，去听戏，去放风筝！”

另一边，苏凌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仔细看着，他身后是长长的青石板路，通向一处极开阔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桂花树，有满架紫藤，还有一座小小的凉亭。

黛玉站在岔路口，脚下像是生了根。

见她不动，贾宝玉跑了过来，笑嘻嘻地拉她的手：“林妹妹，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走啊，今儿天气可好了，我带你去找宝姐姐玩，她新得了好些玩意，正等着你呢。”

他的手指刚触到黛玉的手腕，黛玉忽然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苏凌。

苏凌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书本，落在她身上，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表妹，”苏凌放下手里的书，招了招手，“什么时候可以自己独立制香？到了那一日，我便收你做关门弟子。”

黛玉的脚动了，贾宝玉却拉着她往另一边去，“林妹妹，大伙儿一早便等着，你快些来。”

“二哥哥，我要去那边。”不知怎的，黛玉怒火上头，手里的团扇啪的一下用力拍在贾宝玉手上，“撒开！”

梦里的二哥哥愣住了，他身后的花海忽然暗了下来，那些姊妹们的笑声也越来越远，

贾宝玉还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笑着笑着，慢慢被风散成一片白茫茫的烟雾。

黛玉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向苏凌。

梦的后半段，变成了另一幅光景。

她与苏凌并肩坐在一棵极大的桂花树下，苏凌手里拿着那本万花图鉴，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每翻一页，便指着一朵花告诉她，

这是辛夷，性温，能通窍，这是木樨，味甘，能和胃，这是苏合，香烈，能开郁……

黛玉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她没有像在荣国府时，梦里醒来头昏脑涨，也没有梦后惯有的困乏，相反，她的脑子清明得很，身上也轻快，像是痛痛快快睡了一个极长的好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帐顶，心里清清楚楚。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她知道。

她在和儿时告别，和那个曾经以为会一直顽在一起的二哥哥，和那些在荣国府里笑过闹过的日子告别。

黛玉闭了闭眼，睡梦意识里已经作出抉择，接下来的路当真是艰难，表哥不否认这份婚约，也直接表明没有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黛玉也不是很懂，轻轻叹了口气，罢罢罢，日子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几日，长公主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苏凌要在皇家园林住上十来日，这是早就定下的事，长公主为此调配了不少人手，该带的香材，药箱，书册，衣裳被褥，样样都要提前装箱。

黛玉这边也不轻松，她既要打点自己的随身之物，还要把后花园的要紧事交代给章娘子和花匠们，又趁着空儿，把从醒檀院带来的香材笔记整理了一番。

到了正月末那几日，黛玉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后花园的东墙下，荆桃树苗已经栽好，池塘边补种了几株白梅，虽还没开花，枝干却已见风骨，紫藤架子搭了一半，剩下的等开春回暖再继续，

草绣球的种子也撒了下去，只等一场春雨便能发芽，黛玉把要写的事一项一项誊在纸上，交给章娘子，又反复叮嘱，

“若是我走了之后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先放着，等我回来再做打算，千万莫让这起子小事扰了姑母。”

章娘子忍笑应了，这话若是让殿下听见，怕不是要拧着侯爷的耳朵问是谁教出来的，不过姑娘说话真好听，

“姑娘且放心，老奴定会照看好后花园，待姑娘和侯爷回来时，定会齐齐整整的。”章娘子微微躬身，

“先下去罢。”

看着院子里的丫鬟们忙前忙后，黛玉看得都有些累，吃完午饭，按照表哥说的在院中消了消食，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表哥除了制香，还会喜欢什么呢，要不等到端午节，送他一枚荷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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