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送他一方帕子当生辰礼
却说林黛玉自码头送别父亲回来，整个人便有些蔫蔫的，像一枝被霜打了的花，瞧着还是那个清凌凌的模样，可一直皱着眉头，偶尔还唉声叹气。
紫鹃和雪雁一路小心伺候着，回了疏影院，王嬷嬷早备好了热汤热茶，又往她身上盖上毯子，黛玉半躺在引枕上，眼睛却盯着地上半晌没有言语。
直到掌灯时分，采青来问姑娘晚膳用什么，黛玉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缓缓抬起头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膝上一块半旧的帕子，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净得没有一朵花，正是码头上苏凌递给她擦泪的那一块。
她握着帕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自打来了长公主府，姑母待她像亲闺女，姑父待她像自家侄女儿，周嬷嬷，章娘子，孙娘子，一院子的人，都把她当正经主子伺候。
连宝儿那个小机灵鬼，见了她也总是恭恭敬敬的，更不用说苏凌，教她认香，替她调药，给她安排月银，带她去看灯，连她的后花园都交给了她。
这些好，她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可记着记着，心里头反倒空落起来。
她替苏凌做过什么呢？
除了每日去醒檀院学香，偶尔能给他搭把手递个香材，似乎就再没别的了，他给自己添了月银，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东西也没送过他，他生辰是哪一日，她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黛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轻声道：“紫鹃，今儿个什么时候了？”
紫鹃正在一旁给她铺炕，闻言算了算，答道：“姑娘，今儿个正月十七。”
“也不知表哥生辰是哪一日？”黛玉小声嘟囔，却被紫鹃听到耳朵里，“正月二十六。”
黛玉一愣，转头看向她：“你怎的知道表哥生辰？”
紫鹃掩嘴笑道：“我的好姑娘，奴婢原也不知，前几日在后院听采荷姐姐提了一嘴，说是长公主府里每年正月二十六都要给侯爷办生辰宴，虽不大张旗鼓地请客，府里头却是要热闹一番的，
采荷姐姐说，侯爷不爱过生辰，说那是‘娘亲遭罪，自己又老一岁，’的苦日子，可长公主不依，年年都要给他摆酒，有一年侯爷躲到藏香阁不肯回来，还是驸马爷亲自去把人抓回来的呢。”
黛玉听完，忍不住噗嗤一笑，可笑着笑着，那笑容便慢慢收了回去。
正月二十六，离今日满打满算只剩九日，九日，应该可以给他好好准备一方生辰礼。
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子里不停盘算该送苏凌什么礼物，送他自己喜欢的诗集？来长公主府这么久，也没看他看什么风雅的东西，
香材么，家里的香材可比街市上的齐全得多，思来想去突然目光落在手里帕子上，
要不给他绣一条帕子罢，既不张扬又能随身携带，也是自己能拿出手的东西，
“紫鹃。”黛玉忽然坐直了身子，“我瞧着长公主前几日送来的那些布匹料子里，是不是有一匹水色的？”
紫鹃想了想，忙点头：“有的，那匹水色暗花缎，细软得很，殿下说是南边进贡的料子，特意挑了素净的一匹给姑娘，说姑娘这性子，配素净些的才好看。”
黛玉站起身来，趿了软鞋走到妆台边，打开衣柜门，果然瞧见那匹水色暗花缎整整齐齐地叠在最上头，
“这个颜色……”黛玉把布匹取出来，放在妆台上展开一角，越看越觉得合适，苏凌白日里递帕子时，那块帕子也是月白色的，他爱穿月白，鸦青一类的衣裳，这条水色帕子，该是配得上的。
“姑娘，您这是要做针线？”雪雁端了茶进来，见黛玉把布料铺在桌上比划，便好奇地凑过来。
黛玉“嗯”了一声，也不瞒她：“想给表哥绣条帕子，再过几日就是他生辰，思来想去帕子最是好。”
雪雁眼睛一亮，拍手道：“姑娘手巧，绣出来的帕子定比外头绣娘做的还好看！可要奴婢去寻花样子来？库房里收着好些花样册子呢。”
黛玉摇摇头：“不必，我心里已有数了。”她顿了顿，目光在灯下微微一晃，轻轻道，“就绣远志花。”
“远志花？”雪雁挠了挠头，“奴婢怎么没听说过这花？”
黛玉笑了，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半旧的《花草谱》，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丛细叶紫花给雪雁看：“你瞧，这便是远志花，叶子细碎，花是紫的，花瓣儿小小的，簇成一团，清雅得很，这花还是一味药材呢，能安神益智，通心窍。”
刚说完，黛玉突然觉得不对，怎的白白的让丫鬟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雪雁歪着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黛玉，忽然嘻嘻笑了：“姑娘要绣远志花，奴婢总算明白了。”
黛玉脸一红，嗔道：“你明白什么？你明白什么也不许往外说！”
说着拿起桌上一把裁布用的小剪子作势要戳她，雪雁笑着躲开，一面躲一面道：“奴婢不说，奴婢什么都不说！”
闹了一会儿，黛玉才正色道：“去把紫鹃叫来，再问王嬷嬷要个绣绷子，若库里有紫色的丝线也一并拿来，要那最浅的紫，像这花一样的颜色，再加上两三色绿线，绣叶子用。”
雪雁一叠声应了，转身小跑着出去，黛玉坐在灯下，把水色暗花缎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从角上裁下一方，比了比大小，点了点头。
等紫鹃和雪雁把绣绷，丝线都拿来了，黛玉早已铺开纸笔，就着烛火，用细笔在纸上勾了一个远志花的小样。
她也不求多繁复，只一主枝斜斜挑出，主枝上簇着几团细碎紫花，旁逸斜出几片对生的绿叶，疏疏落落，清雅得很，倒像她自己这个人。
王嬷嬷端着炖好的红枣燕窝进来时，黛玉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起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嬷嬷，先搁那儿，我绣完这一朵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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