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真的好气人
苏凌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不如这般，开春我要去京郊那座皇家园林住几日，你要不要同去？”
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园林？”
“舅舅给我的，仁宗爷留下的别苑，里头奇花异木多得数不清，光牡丹就有三十几个品种，还有好些外头看不到的稀罕货，
我二月初一出发，去那儿收些早春的香材，约莫住上十来日。”苏凌说得随意，手又摸起小几上的黄柑剥了起来，“你不是喜欢花花草草？去了那里，包你眼花缭乱。”
被他这么一说，黛玉果然心动了，“当真带我去？”
苏凌把一瓣黄柑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道：“全当给你赔礼道歉，还请表妹赏脸。”
可这欢喜也只维持了几息，黛玉想到什么，神色忽地黯了下去：“不行，家里的后花园还没弄呢，底下人才刚把东墙的地翻了，要种的花木也还没定全，我若就这么跑了，岂不半途而废？”
苏凌把橘子咽下去，又拿帕子擦了擦嘴：“安排好了再走，看着他们种一日，往后的事交给花匠和章娘子，
你一个姑娘家，还真指望自己扛锄头不成？这些事，本就不必你亲力亲为，你把要种的，要改的都交代清楚，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黛玉听他这么一说，倒也觉得在理，她低头想了好一阵，又抬起头，“那，我当真能去？姑母会同意吗？”
“我娘巴不得带你出去逛逛，”苏凌走到门口，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明日一早，我们去送林大人，码头风大，多穿件衣裳。”
他说完，掀了帘子大步走了，留下黛玉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日那一夜气，生得又好气又好笑。
正月十七，天还未亮透，
长公主府侧门大开，四辆马车已经候在当街。
前头一辆是林如海的坐车，后头两辆载着几口箱笼和途中要用的物什，周文简骑着一匹栗色马，身后背着药箱，立在马车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凌和宝儿骑马走在最前，后面跟着十名府中护卫，长公主和苏明德送到门口，林如海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又同周文简说了几句话，这才登上马车。
黛玉的马车跟在林如海马车后面，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父亲钻进车中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阵发酸。
时隔这么多年再一次见到父亲，没想到才团圆月余，父亲就要回扬州，听父亲说苏凌说了，今年秋天会带自己回扬州，可他几乎天天泡在醒檀院，当真会带自己回家么？
码头上风极大，官船早已泊在岸边，船工们忙着铺踏板，系缆绳，四下里一片忙碌。
林如海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先走到黛玉面前，晨光映在他脸上，那气色比起月前好了不知多少，眉宇间也舒展开来，不像初时那般枯槁。
“玉儿。”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你在长公主府，为父很放心，跟着侯爷好好学香，也听长公主的话，等秋天，为父在扬州备好你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等着你们来。”
黛玉死死咬着下唇，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泪珠子还是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她也不去擦，只拼命点了点头，喉咙里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如海见她这般，心里也是又酸又软，却不能再耽搁，他退后一步，冲着苏凌拱了拱手：“远志，玉儿就托付给你了。”
苏凌也下了马，站在黛玉身后不远处，闻言点了点头，“林叔只管放心去，我自当护着表妹。”
林如海又看了一眼女儿，终于转身往船上走去，他走得很快，等踏板被船工抽走，船身离了岸，他才重新回过头来，站在甲板上冲着码头挥了挥手。
黛玉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她站在码头上，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翻卷起来，她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只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船越驶越远，直到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那手里握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帕子，素净，没有绣花，
“哭得跟小花猫似的，秋季快得很，到时候我带你去扬州。”
“苏凌，你这人什么道理，我好端端的在这儿伤心落泪，你倒好，你才像花猫，我好不容易攒下这点眼泪，好容易才觉出些悲切来，倒被你这句话全说没了，这下可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陪我的眼泪。”
拿着他的帕子把眼角的泪水擦了擦，黛玉红着眼睛看向苏凌，只见他很认真在思考，正担忧说出来什么，没想到果真没让自己失望，
“眼泪怎么赔？”
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刚好将风口挡在自己身外，倒也是没让风吹着她，
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气自己的，黛玉心里蛐蛐，父亲离开的悲伤情绪瞬间被苏凌这句话给弄没了，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才慢慢抬起头来，鼻尖通红，眼睛也肿得厉害，她把帕子折好，却没收进袖子里，只是攥在手中。
“回去吧。”苏凌轻声道。
黛玉点点头，马车掉头的时候，她掀开侧帘一角，正好看见苏凌翻身上马，他骑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宝儿跟在他身后，不知在说些什么，苏凌侧过头去，在宝儿耳边交代什么。
放下帘子，黛玉靠回软枕上，紫鹃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手炉换了新炭，又递了盏热茶过来：“姑娘，莫要难过了，侯爷不是应了么，等秋天还带姑娘去扬州瞧老爷，到那时，又能团聚了。”
捧着茶盏，黛玉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
父亲走了，以后身边当真只有姑母，姑父，以及苏凌，
“紫鹃，不确定的事莫要提，免得让有心人知了去，寻了由头拿捏表哥。”黛玉眼睛红红看着紫鹃，紫娟把手炉递过去，“是是是，奴婢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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