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话当场说
苏凌迈进院子，远远便听见正屋里头传来黛玉的声音，正跟两个教引嬷嬷说着什么“支出”“结余”之类的字眼，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让采青进去二次通报。
两个教引嬷嬷很快从屋里退了出来，见了苏凌，连忙行礼，苏凌摆摆手让她们先出去。
他掀帘进去，便见黛玉盘膝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两本账册，一枝细笔，砚台上还磨着半池墨，她显然没料到苏凌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手里那枝笔没来得及放下，人倒先坐直了。
“表哥怎么来了？”黛玉歪着头，看向苏凌。
苏凌把竹篮往小几上一放，“宫里送来的，看着不错，给你送几个过来。”
黛玉看了一眼那篮瀚海梨，又抬头看他：“多谢表哥。”
没多说话，苏凌顺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瀚海梨，仔仔细细用铜刀削着果皮，而后慢慢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净手后水果叉子叉了一块梨，递到黛玉嘴边，“喏，吃罢。”
黛玉愣住了，手里那支笔还捏着，半晌才搁下，拈起苏凌递过来的梨块放进嘴里，果肉入口，清甜如蜜，汁水在舌尖炸开，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嗯！！！好好吃，吃着有点像冰糖炖梨里面的梨，不过这个果肉更细腻些。
苏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腿，也不说话，只看着黛玉一块一块地吃。
被他看得不自在，黛玉又拿起一块，低下头去，掩着嘴角慢慢嚼，吃完才道：“表哥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昨儿灯会，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苏凌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
黛玉手一抖，叉子上的梨块差点掉在衣裳上，她忙用手接住，垂着眼，轻轻哼了一声：“没有不高兴，昨儿灯会极好，我玩得很开心，表哥多虑了。”
苏凌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罗汉床前，弯下腰，伸出手指在黛玉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林黛玉，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被戳得往后仰了仰，黛玉捂着额头，嘟嘴抬眼瞪他：“我哪里说谎了？还有，别总拿我当小孩子，过了年我便十一了。”
没有收回手，苏凌只是背在身后，笑着看她：“好，不算小孩子，那你说，昨儿到底怎么了？从灯市回来，你就不大对劲，今儿一整天，连醒檀院的门都不登，害我白白等了一下午，你要说无事，我是不信的。”
黛玉重新坐直身子，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不知为何，一开口就忍不住说了些违心的话，
“我有什么可气的？表哥上元节肯带我出去逛，又肯分我肉串吃，已经是极好的了，我不过是……觉得那灯市上，旁人牵着自个儿的人，看着怪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苏凌眉头微皱，
黛玉便不接话了，她把脸一偏，眼风斜斜地扫过来，嘴角似翘非翘：“我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有意思，表哥自己想去吧。”
苏凌：“……”
这丫头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苏凌站在原地，愣是没想明白。
什么牵人？什么有意思？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昨儿灯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在灯市口，自己牵了表妹的手，是怕她走散了，后来放开，是看人少了。
他以为她在看串肉，就把肉串递过去了，后来才发现她也许只是随便看看，他也没多想。
难道就是因为那根串肉，味道还挺好吃的，稍微有一点点油外，苏凌觉得自己比配错香方还冤。
黛玉已经把脸完全别过去了，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脖颈，
苏凌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他性子直，有什么话就得当场问清楚，他往黛玉面前一站，把外头那点阳光都挡了大半。
“林黛玉，我这里没有隔夜仇，也没有隔夜事，什么人让我恨了，我当天必须解决，什么事牵扯到我，我必然当日问清楚，你告诉我，昨儿到底是谁惹了你，还是我哪句话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他语气不重，可人站在那儿，黛玉仔细瞥了他一眼，他当真是在生气，
黛玉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气性一下子涌上心口，
她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她亲口承认，昨儿在灯市上，自己不是在瞧那串肉，是在瞧他？
难道要她告诉他，女儿家被误以为馋嘴，比被骂一顿还叫人难堪？
难道要她承认，自己就是因为他递肉串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满心欢喜又满心委屈，憋了一晚上，连觉也没睡好？
这些话，教她怎么开口。
可苏凌已经问到了这个份上，她不答，他又不肯走，黛玉把心一横，把帕子往小几上一搁，猛地扭过脸来：
“我昨儿是在看你，不是想要吃串肉！”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脸颊腾地烧起来，怎么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要死了要死了！
苏凌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什么？”
黛玉把脸埋下去，只露出一双耳朵和半截发顶，似乎在转移视线，“我身子弱，不能吃太多羊肉，你倒好，当街就把串肉往我面前递，问也不问一声……我，我可不会当街吃肉串，吃一嘴油，成什么样子？便是要吃，也得寻个干净地儿，坐着慢慢吃。”
站在那里，苏凌半晌没动，
作为一个即将及冠的男子，被女儿家这么主动说着，自己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傻子，
不过转念想着，这丫头在荣国府并非受尽万般宠爱，反倒是活得小心翼翼，换个地方受到在荣国府没的尊重于爱护，恐怕只当是些许依赖罢，
他弯下腰，凑到黛玉面前，“是我唐突了，给表妹赔不是，是我想岔了，容我想一个法子，给表妹赔不是，可行？”
黛玉听他这话，毫无半点羞赧，心里那点委屈忽地就散了大半，反倒更觉窘迫，她侧过身去，不看他：“先说好，我，我可没看你，我看的可是灯，莲花灯，可好看的莲花灯。”
苏凌直起身来，也不与她争，只是笑了笑：“好，看灯，看灯，那这事，便算翻过去了？”
没应声，黛玉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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