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独自养大挚友遗孤的可怜鳏夫（3）
孟青莲讨厌规训。
她喜欢打鸟、爬树、抓泥鳅。
河沟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她两只手一捧，抓到指缝间那股凉丝丝的挣扎劲儿能让她乐上半天。
爬树的时候裤裆最容易开线，她妈补了好几次，到了最近一次，索性直接把裤子改成了两条短裤。
打鸟用的是自己削的弹弓，皮筋是自行车内胎剪的，准头不敢恭维，但吓唬麻雀绰绰有余。
每次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地回到家，都免不了一顿训。
她妈会拎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提溜到水龙头底下，一边冲一边骂：“你是个女娃！女娃！”
她爸则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拿报纸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忍俊不禁的眼睛。
不过她毕竟是家里的独生女。
爸妈再怎么训斥，都舍不得往狠了去。
骂完了，她又乐憨憨地当起自己的小霸王。
久而久之，孟青莲便无师自通了什么叫阳奉阴违。
当面点头如捣蒜，一转身照旧上房揭瓦。
她的成绩不错，大概排在中上游，甚至差一步就能到上游的位置。
成绩好，在她这个年纪是绝对的免死金牌。
而在学校里，成绩好，就是有被老师被同学偏心的资本。
迟到？
那是昨晚帮家里干活睡晚了。
作业忘带？
那是课代表没收好。
上课看小人书？
你看错啦，那是课外拓展阅读书。
从小到大被捧着、夸着、没怎么遭受过挫折的女孩儿，是在泥潭里滚出来的混世魔王。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上一秒能是在课堂上背出整段课文的乖学生，下一秒就能为了一只蛐蛐跟男同学在操场上扭打起来。
冬季格外无聊。
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可以抓的东西，就连树木都变得光秃秃的。
厚重的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粽子似地捆着自己，抬胳膊都费劲。
孟青莲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棉花做的茧里，手伸不开，脚跺不响，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青莲，家里没酱油了，你下去打一壶上来。”
孟青莲眉梢一扬，喜滋滋地就跑过去接过了妈妈递来的零花钱，活像个小狗腿子。
“好嘞我亲爱的妈妈！”
孟青莲知道，她又可以贪点跑腿费了。
酱油一壶一毛一，她妈给两毛，剩九分归她。
攒上两三回就能买一根奶油冰棍，攒上五回就能买一本小人书。
至于她亲爱的妈妈知不知道这事儿……？
大抵是知道的，不过她们家也不差那三份两毛的，也就当是换了个法儿给孟青莲发零花钱。
小区的楼梯比较窄，一栋楼也就两户人家在住。
出门的时候，推门急了点，险些推到经过自己家门口的路人。
孟青莲赶紧道了歉：“对不住啊对不住！”
她抬起头，做好了被瞪一眼的准备。
这年头大人都火气大，芝麻大的事能骂上半条街。
可被推攘到的男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怒目而视，只是站直了晃着的身子，微微弯下腰来问着男孩：“没推到你吧？”
男孩摇了摇头。
男人也就抬眸看向孟青莲，笑着说：“不打紧。”
孟青莲稍微愣了会儿神。
这男人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画报上浓眉大眼的周正，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
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美人味儿。
垂着放在男孩肩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看着是干惯了活儿的，可偏偏让人觉得，若是被这双手拢住，大约是件很暖和的事。
他抬眸看人的时候最要命。
眼底那股温柔是沉的，厚得化不开。
可偏偏在这温柔底下，又藏着一点很淡的媚意，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勾人，叫人忍不住想探头往里看一眼。
可等你真看进去了，那点媚意又被眼底的温柔冲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软塌塌的。
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穿新衣裳还中看。
像是那些个破旧布料到了他身上，才终于找着了自己的用处。
孟青莲想，这人要是生在过去，准是个秀才，指不定还能当个驸马呢。
她马上又注意到他身旁那个男孩。
男孩瘦得过分，脸只有巴掌大，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棉袄面子是灰的，补丁摞补丁。
他缩在男人的臂弯里，下巴抵着男人的肘弯，一双眼睛黑得过分，也静得过分。
那目光扫过孟青莲，又垂下去，没什么表情。
男人生得好看是好看，就是和男孩一点儿也不像。
但除了父子，孟青莲也想不到这样温柔的眼神是怎么能流出眼睛的。
她生了些好奇的心思。
“叔叔，你们是刚搬来的吧？”孟青莲不退反进，把空着的酱油壶往腋下一夹，仰着头问，“住几楼呀？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男人笑了笑，那笑让孟青莲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受过很多苦，可到了脸上就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暖和。
“刚搬来，就是这层的。”
“那以后就是邻居了！”孟青莲把酱油壶从左边腋下换到右边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朝那个男孩伸过去，“我叫孟青莲，你叫什么？”
男孩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动。
他的手缩在袖子里，直到男人低头看了看他，手掌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男孩才轻轻开了口。
“景行。”
贺景行敛着眼睛，先说了自己的名，后报出了自己的姓。
“贺景行。”
孟青莲歪着头看他：“你姓贺？那你就是贺叔叔——”
“我姓谭。”男人接过话，语气没什么变化，很是坦然，“谭崇为，他爹是我兄弟。”
孟青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带着别人家的孩子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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