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38）
失去是名为黑洞的漩涡。
撕开往日的温馨之后，就只剩一片狼藉。
谭崇为以为只要不让唐舟暨和许承川知道这件事，自己大概就能全身而退。
趁着天还没亮，趁着那两个人还在客房里睡着，他悄悄地走。
等他们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他们找不到他，也追不上他。
时间一长，就会被新的生活填满，慢慢忘了他。
可他似乎根本就不清楚。
自己的出现本身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梦幻。
一群在深渊中饥肠辘辘的怪物，在漫长的黑暗里，忽然看到一束光照在身上。
那束光是暖的，是软的，是不设防的。
它照在他们结了痂的伤疤上，照在他们被冻僵的手指上，照在他们已经忘记怎么笑的脸颊上。
他们贪婪地贴着那束光，汲取它，占有它，把它当成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么，当这束天光即将被收回时，他们会怎么做呢？
是一定会的。
是一定会伸手去抓的。
谭崇为做完了很多事情，他走回自己的卧室，锁上门，计划很简单，四点走，天还没亮，街上没人，叫个车去机场，买一张最早的航班。
走了就走了。
可他似乎忘记了。
这些人本身就是怪物。
人和怪物，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们的思维本身就在不同的阶段。
你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演他们，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凌晨三点半。
谭崇为醒过来的时候，头很沉。
昏昏沉沉的，他睁开眼，天花板在他视线里转了两圈才稳住。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却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不对。
他睡前只喝了那杯热水。
谭崇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还没成形，门就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闻邵安站在那道光的尽头。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长袖衫。
那件衣服很紧，勒出肩背的轮廓和手臂的线条。
谭崇为平时没注意过这些。
闻邵安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孩子。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肩膀比他宽，个头比他高，手臂的肌肉把袖管撑得满满当当。
谭崇为往后缩了缩。
闻邵安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站在谭崇为面前。然后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谭崇为看着他跪在那儿。
闻邵安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缩成跪姿。
“叔叔。”
“别走。”
谭崇为张了张嘴。舌头是麻的，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闻邵安抬起脸，满脸是泪。
那张脸被泪水和鼻涕弄得狼狈不堪，他仰着头看谭崇为，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求你了，叔叔，别走。”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打我，骂我，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走。”
他伸出手，扣住谭崇为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热。
他把谭崇为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泪水沾了谭崇为一手。
多么可怜的孩子。
看啊，我和往常般地在哭泣啊。
你为什么不继续用那种怜爱的眼神看着我呢？
叔叔。
谭崇为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闻邵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那凉意从后颈往下爬，沿着脊柱，爬进每一节骨缝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闻邵安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孩子了。
他是一个成年男性，是一个比他大得多的男性。
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小屁孩儿的人，其实是一个可以单手掐住他脖子的成年男人。
只是他之前一直没这么看。
他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骗了。
披着人皮的怪物，就这么悲哀地看向了自己的光。
无论谭崇为如何好说歹说，闻邵安始终不愿意放他离开。
被责骂也好，被用那种复杂的目光刮下一层皮来也好，甚至被殴打也是闻邵安预料到的范畴。
谭崇为抬起另一只手，推他的肩膀。
可他中了药，手上没力气，推在闻邵安肩上像是拍。
闻邵安被拍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跪在那儿纹丝不动。
无论谭崇为做什么，他都只会哭泣着哀求着。
像个孩子般无助。
“叔叔，你别不要我。”
“叔叔，我会乖的。”
“叔叔，你留下来好不好。”
“叔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叔叔，我只有你了。”
“叔叔。”
一声一声，像咒一样。
谭崇为却在此时突然看穿了他的本质。
一个知晓自己弱点的小怪物。
闻邵安知道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自己那双眼睛，知道自己低着头缩着肩膀时是什么姿态，知道谭崇为第一次看到他哭的时候心软了。
他知道眼泪是钥匙。
是谭崇为心门的钥匙。
只要掌握了它，就能一次次地让那扇门为他敞开。
所以他在用，一遍一遍地用。
用他唯一会的东西，用他从那条河对岸找到的第一个工具，去留住他生命里唯一一个愿意蹚水走过来的人。
谭崇为看着他。
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看着那个跪在他面前肩膀耸动的身影。
这是他的全部。
而他用这全部在挽留谭崇为。
谭崇为看着跪在地上的闻邵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口。
井底有一只怪物，饿了很多年，瘦得皮包骨。
它抬头看着井口的光，伸出爪子，用尽所有力气想够到那束光。
而无法用利爪伤害的光，就用眼泪去留住。
谭崇为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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