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压服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年轻道士,倒比当年困在钟馗吞鬼葫芦里撞见的“元大宗”老妖,更叫人安心些。
那老妖看她的眼神,赤裸裸全是欲念,连遮都不屑遮;
还强行种下禁咒,只为拴牢她这具皮囊。
念及此处,她心底那杆秤,又朝孙诚那边,悄悄沉了一分。
她默默收好法器,没道谢,只问:“追她?”
孙诚摇头,笑意未减。
“不用。她自己会回来。”
那项圈,已被他重炼过。
离他越远,收束越紧——
修士虽可闭气运功,但项圈最细时,能缩成指环大小;
更在核心嵌入一缕神念,专克天魔化虚之术。
除非她修为碾压孙诚,或不惜自毁经脉,以蛮力崩碎法宝,否则……
逃得越急,勒得越狠。
果然,两人刚走出不到半里。
破空锐响撕裂林间寂静。
两人齐齐转身——
飘红御风而至,落地时足尖发颤,一张脸青白交加,眼里烧着怒火、怨毒、不甘,还有藏不住的狼狈。
“臭道士,你赢了!”
她咬牙切齿,瞪他一眼。
回应她的,仍是那一声轻笑。
“呵。”
火气,又往上拱了一截。
镇外闹出这么大动静,纵然离镇子有段路。
可孙诚先前劈下的雷光非同凡响,裹着钟馗一身阴煞与香火愿力;紧跟着又蹿出几只鬼祟、妖物,浑身散着腐气、戾气、蚀骨寒意。
这小镇虽小,却也扎着几个修士的根。
修为最硬的诸葛孔平最先嗅到异样,镇东山头刚腾起一道青灰气旋,他便抬眼望了过去。他师妹白柔柔正提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袖口还沾着露水,也停步抬头。还有那个最近寻衅上门的天下第一茅——人就歇在镇郊破庙里,离事发地最近,脚程最快,反倒是头一个踩着黑布影子落下来的。
“妖孽!”
黑布兜头一罩,他凌空飘落,稳稳截在孙诚三人前头。
脚尖刚点地,目光就黏在幻姬和飘红身上,眼珠子直勾勾发亮,嘴角咧开,涎水几乎要淌下来。
幻姬眉心一蹙,肩膀微缩,悄悄往孙诚背后挪了半步。
她本是山野灵蝶,通体泛着幽蓝微光,懵懂修了不知多少春秋,前两年才勉强化出人形。初开灵智那会儿,整日守着空谷冷雾,连个应声的活物都没有,只盼着遇见同类,说一句人话,握一次手。
化形后她孤身下山,没料到皮相太好,灵气太盛——人想掳她做妾,妖想吞她炼丹,魔想撕她取髓。这些年,她看尽了嘴脸:假仁假义的道袍底下藏着爪牙,温言软语的耳畔翻着算计,连最寻常的茶摊伙计,端碗时指尖都在她腕子上多蹭半寸。
胆子早被磨得薄如蝉翼,只敢贴着强者的影子走。
而站在孙诚另一侧的飘红,却是截然不同。
第一眼扫见天下第一茅,她眼底倏然燃起两簇暗红火苗,舌尖无声一舔,唇色愈发浓艳欲滴。
她认得出来——这道士精元如汞,沉甸甸压在丹田,正是【天魔姹女功】梦寐以求的炉鼎。
若能抽干他三成真元,不必脱胎换骨,单是筋脉重塑、神识暴涨,就足以让她跃升一重境界。
可惜——
她刚把腰肢一摆,裙摆微扬,指尖将触未触地撩向鬓边,脖颈忽地一凉。
一道金线似的东西一闪而过,灼得她喉间一紧。
翻涌的魔性霎时冻住,飘红咬着后槽牙瞪了孙诚一眼,垂手敛目,再不敢动。
孙诚却闲闲站着,打量着对面那人。
“天下第一茅”不是名号,是他自己刻在铁尺上的绰号。真名没人叫,北茅山传出来的消息也像隔了层雾,只知是支流弟子,其余皆讳莫如深。
孙诚也是头回见这位北地响当当的道士。
四十上下,面相清癯,眉骨高,眼神利,分明是修行界正当年的筋骨。可修为已稳稳踏进化神三层,比许多老辈都扎实。
偏生打扮怪得很——一身笔挺黑西装,圆顶礼帽压得极低,手里拄着根乌木文明棍,杖头还嵌着枚暗红兽骨。更奇的是,那衣料、帽子、棍子,竟都隐隐透出法器才有的嗡鸣。
孙诚刚张嘴,对方倒先开了腔。
文明棍往前一送,杖尖直指孙诚鼻梁:
“你这出家人,胆子不小!既入修行门,岂不晓正邪如水火,人妖似冰炭?竟与妖魅同行——丢尽我辈颜面!”
他脸上绷着凛然正气,可眼珠子却像涂了蜜,一眨不眨往飘红腰窝、幻姬锁骨上滑,舌根泛着腥甜。
孙诚笑意浮上眼角,“哦?你是哪根香炉里蹦出来的,倒来教我立规矩?”
话音未落,他右拳骤然攥紧,腰胯一拧,七分力道轰然砸出!
“砰!”
拳风撕裂空气,正中第一茅胸口。
那人影应声倒飞,半空里散成一块黑布,笑声却已飘远:“老子混江湖时,你还在尿炕呢——早防着你这一手!”
话音未落,三道破空厉啸自他身后炸响。
“噗——”
三四丈外,一口滚烫鲜血喷上半空,黑西装身影踉跄跌出,脸色惨如纸灰。
“隐身耍得溜,分身玩得花,脑子却喂狗了。”
孙诚冷笑一声,五指虚张,掌心吸力陡生,如钩如索,直把那人拽得双脚离地,朝自己扑来。
他有意让新收的飘红与幻姬看清——什么叫压服。
右手食指轻抬,一点幽光浮现,赫然是上古异宝精卫之喙。
他将那锐不可当的鸟喙对准天下第一茅眉心。
后者刚挨过重击,气息未稳,忽觉丹田一空,真元如决堤般往外奔涌。他急掐法诀欲封经络,四肢却像钉在虚空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于是,天下第一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熬三十年凝练的真元,被孙诚掌中精卫之喙一寸寸抽干,像抽走一根烧尽的灯芯,连半丝残烟都没剩下。
人还没来得及咬牙、瞪眼、吐出半个字,神魂已如薄冰遇火,咔嚓一声碎得彻彻底底。
他那具皮包骨头、指甲发黑、眼窝塌陷的尸身,孙诚看也没多看一眼,连同腰间玉佩、袖中符匣、脚上云履,一股脑儿扫进内世界——回头再翻检,有用则留,无用便焚。
做完这些,孙诚缓缓抬起手,精卫之喙尖端朝上,悬在指尖。
一簇滚烫浓稠的精气,在喙口盘旋打转,金红透亮,灼得一旁飘红浑身发颤,舌尖发麻,喉咙里直泛腥甜,恨不得扑上去撕开那层光晕,囫囵吞下。
孙诚却只垂眸盯着,任它躁动良久,才徐徐一吸,尽数纳入喙中。
随即他侧过脸,望向左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砖:“白道友,别来无恙。几月未见,近来可还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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