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不做棋子
陆昭的脸上全是血，颈侧、下颌、衣襟前襟，暗红色的污渍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格外刺目，那些血已经凉了，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层干裂的壳。
她的手指上也全是血，指甲缝里填满了暗红色，匕首刃上还挂着黏稠的血丝。
小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很轻，“是我……都是因为我……”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道干涸的血痂。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暗红，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不杀他，我出不来。”
小吴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靠着湿滑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膝盖都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小陆……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膝盖和手臂之间，含糊不清，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岩壁上渗下的冰冷水滴，一起淌进他的袖口。
陆昭低头看着他。
血还黏在她手上，匕首还攥在她掌心里，第一次杀人的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还没有完全压下去，脑子里那根弦还绷得死紧，可看着小吴缩在地上抖成这副模样，她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揪起来。
她蹲下来，和小吴平齐，没有碰他，只是把匕首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攥住自己的衣摆，用力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擦不干净，但至少不那么黏了。
“小吴。”她开口。
小吴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是红的，眼泪混着灰在脸上淌出几道黑印，他不敢看陆昭，目光落在她脚边那把带血的匕首上，抓着衣服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发出的“咯咯”声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陆昭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那张熟悉的脸变得很陌生，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槐花巷的那些日子。”陆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你蒸的包子，你买的糖包，你给我们讲的茶馆听来的笑话，你帮赵大哥磨刀时被骂手笨，你半夜跑去给影七煎药……”
她顿了顿，嗓子发紧。
“是不是都是假的？”小吴的身体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是……不是假的……小陆，那些不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要绑我？”陆昭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她死死盯着小吴的眼睛，“顾衍之让你绑你就绑？他让你杀我你是不是也动手？”
“不是！”小吴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像是被自己吓到，慌忙压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先生……顾衍之他养了我十二年，从破庙里把我捡回去，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认字，教我活命的本事，我这条命是他的，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然……”
他停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
“不然什么？”陆昭问。
“不听话的棋子，留着无用。”小吴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你骂我吧，恨我吧，都行，但是我不能让你死在这儿。”
裂缝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陆昭看着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像被搅浑的水，愤怒、失望、心疼、某种说不清的酸涩，全部混在一起，堵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
不是时候。
她伸手，握住小吴冰冷的手腕。
小吴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陆昭攥紧了没放。
“听着。”她的声音低而快，“顾衍之养你，是要你当棋子，他教你活命的本事，是要你替他卖命，但你一直没有杀我，你给了我匕首，你还回来找我了。”
她盯着小吴的眼睛，“你已经做了选择，你选了自己当人，没当棋子。”
小吴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有低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陆昭，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行了。”陆昭松开他的手腕，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劲，“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既然来了，带我出去。”
小吴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先生……顾衍之在外面布置了很多人，出口有好几个守卫，硬闯根本闯不出去。”
“谁说要硬闯？”陆昭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方向，石牢里那排火药桶的轮廓在她脑中清晰浮现，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小吴，这个秘窟，你熟吗？”
小吴点点头：“我跟着先生来过几次，哪条道通哪里，哪条是死路，我都知道。”
“火药桶只有石牢那一处有？”陆昭追问。
“不止，”小吴想了想，“前面存放军械的仓库旁边还堆了几十桶，都是前些天刚运进来的，说是准备在金丹大会之后……”
他没说下去，但陆昭明白了，那是用来在事成之后销毁证据、炸毁秘窟的。
“好。”陆昭站起来，裂缝空间太小，她只能弓着腰，回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在衣摆上蹭了蹭刃上的血，然后插进腰带里，又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和短刀。
“小吴，你带路，我们往存放火药的地方走。”
小吴一愣：“你要做什么？”
陆昭转过头看他，火光从远处拐角漏过来一点，照得她半边脸的轮廓格外清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衍之敢绑我，我就敢炸他的老巢。”
小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脸，撑着石壁站起来，他的膝盖还在打颤，但目光里那团一直飘摇不定的雾，终于散开了一些。
“好。”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带路。”
陆昭跟着他钻进那条狭窄的岩壁裂缝，两侧的石棱刮着她的袖子和后背，火把的光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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