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眼睛
小吴走出顾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重新融入冰冷的雨夜中，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幕，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槐花巷小院里温暖的灯火、赵大哥憨厚的笑声、影七可靠的背影、陆昭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话语、还有宋大人虽然冷着脸却偶尔流露的信任……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机灵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与挣扎。
他拉了拉湿透的衣领，缩着脖子，快步向着槐花巷的方向走去，身影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秽与秘密，也冲刷着每个人心中那片看不见的战场。
夜色仿佛在酝酿着最终的风暴，距离金丹大会，还有三天。
——
晨光刺破连日的阴霾，透过大理寺值房那扇糊着素纸的支摘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砚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昨夜萧烈派人送来的、誊抄清晰的部分布防图与名册摘要。
陆昭端着两碗刚从小厨房熬好的小米粥，配着一碟酱瓜，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咂咂嘴：“大人，你看了一早上，看出朵花来了没？”
宋砚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底却依旧带着疲惫，显然今日压力不小。
“看出些东西。”他将图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点在其中一处被朱砂圈出的位置，“此处，原定由杨威麾下一名心腹把守，但昨日萧烈安排替换时，发现此人已被临时调离，换上了另一个名册上未曾详细标注之人。”
陆昭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临时调离？这么巧？是杨威察觉了什么，还是……我们这边走漏了风声？”
她本是随口一说，宋砚的眼神却微微凝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处被圈改的标记，眸色深沉。
陆昭见他神色不对，放下勺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你……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上次我们盯那个传谣言的据点，也是扑了个空，好像对方总能快我们一步……”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很难不让人心生疑虑。
宋砚依旧沉默着，窗外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限。
“或许。”他终于开口，“或许是我们多虑，也或许……蛇已入穴。”
如果内部真的有问题，那他们现在所有的谋划和行动，岂不是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
宋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指尖在那处被修改的标记上重重一点：“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赵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光，吭哧吭哧地磨着他那把宝贝佩刀，金属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影七则靠坐在廊下的阴影里，闭目养神。
陆昭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整理着今日的案卷记录，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各忙各的”的两人，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宋砚那句“蛇已入穴”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哎，小吴呢？”她忽然发现，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凑过来叽叽喳喳的小吴，今天却不见踪影。
赵大头也不抬地回答：“那小子啊，一大早就说肚子不舒服，跑去茅房了，这都去了快半个时辰了，掉坑里了不成？”
影七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淡淡地吐出一句：“他早上出去过一趟。”
“出去？”陆昭一愣，“他说肚子不舒服，还出去干嘛？”
影七没再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赵大停下磨刀的动作，粗声粗气地说：“可能去买药了吧？那小子估计吃坏肚子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吴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脸痛苦地挪了进来，他看到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哟……可难受死我了……估计是昨晚上吃坏了……”
陆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你跑哪儿去了？赵大哥说你出去好久。”
小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哎哟得更大声了：“我……我去巷口那个赤脚大夫那儿抓了副药，结果那老家伙磨磨蹭蹭的……哎哟不行了，我还得去……”说着，他又弯着腰，快步往后院的茅房方向挪去。
陆昭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赤脚大夫？巷口那个王老头，她记得前些天听街坊说，他好像回乡下老家探亲去了，还没回来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影七，影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后院的方向，与她疑惑的视线对上，随即又缓缓闭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大倒是没察觉什么，继续吭哧吭哧地磨他的刀，嘴里还念叨着：“小吴这身板，就是不顶事，拉个肚子就跟要了命似的……”
黄昏时分，宋砚从大理寺回来，脸色比早晨更加冷峻，他径直走进书房，陆昭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大人，有发现？”她急切地问。
宋砚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书案上，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南熏殿角楼，替换之人有异，恐已暴露。”
陆昭：“这……这是谁送来的？”
“匿名的，塞在了大理寺门房的缝隙里，送信之人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南熏殿角楼……不就是我们早上看的那处关键位置？”陆昭心头发紧，“替换计划才刚刚开始，那边怎么就……”
“只有一个解释。”宋砚打断她，“我们这边，确实有‘眼睛’。”
“那……萧统领那边……”陆昭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已让影七去送信，让他接下来亲自行动，不必与我们说。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像瓷器上的细纹，难以弥合。
到底是谁？谁会是那个隐藏在身边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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