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画的秘密（12）
她猛地抓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带着颤抖：“洛姑娘……你，你到底是哪一方的？”
“大理寺。”陆昭吐出三个字，清晰而有力。
“大理寺……”庄栖影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她缓缓松开抓着桌沿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洛姑娘……我……我不能说。”
“真的不能说……”
“我知道你在忌惮什么。”陆昭理解地点点头，声音放缓，“我们并非要逼迫你，也并非要立刻将此事公之于众。我们只是想知道，五年前的那场宫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宁愿用长达五年的疯癫来掩盖？”
庄栖影依旧沉默，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壳。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内心激烈的挣扎。
陆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但想到宋砚的嘱托和可能引发的更大风波，还是继续劝解道：“大小姐，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更不意味着危险会消失。你将自己困在这心牢里这么多年，看着二小姐日日为你忧心落泪，看着庄太医为你殚精竭虑、鬓生华发，你心里……真的就好受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不说出来，或许能让你痛苦地‘活着’，但说出来，可能会‘死’。这个道理，我懂。”
庄栖影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我理解你的恐惧，所以不会强迫你。”陆昭看着她眼中的泪光，语气坚定而温和，“但是，大小姐，装疯卖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个人……他之所以至今没有对你和你的家人下手，或许只是因为，在他如今的棋局里，你们还无足轻重，构不成威胁。”
“可若有一天，他赢了，登上了那至高之位，为了清除所有可能的隐患，你觉得，他还会放过一个曾经窥破他秘密的人吗？”
庄栖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陆昭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
“我们大理寺，至少还在努力查明真相，试图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陆昭看着她，眼神诚挚，“这朝堂，这京城，并非他一人可以完全只手遮天。我们，是站在陛下，站在律法这一边的。”
她站起身，走到庄栖影面前，将一方干净的素帕轻轻放在她冰凉的手中：“大小姐，我希望你能想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若是……若是你哪天想说了，或者需要帮助，可以让人来榆林巷的小院找我。”
说完，陆昭不再多言，对着庄栖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庄照羽正焦急地等候着，见陆昭出来，连忙上前：“洛姑娘，我姐姐她……”
陆昭摇摇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二小姐放心，大小姐的病情已有所缓解，心神也比昨日安定许多，只是这心病还需心药医，急不得。明日我或许不会过来，让大小姐好好静养，巩固疗效，若二小姐有急事，依旧可以来榆林巷寻我。”
庄照羽虽有些疑惑，但见陆昭神色坦然，又想着姐姐方才确实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便也放下心来，连连道谢，亲自将陆昭送出了府门。
是夜，庄府内院一片静谧。
庄照羽依旧如昨晚一样，宿在姐姐房中。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新换的浅杏色纱幔，朦胧地洒在室内。
庄栖影静静地躺在床榻内侧，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熟睡。庄照羽睡在外侧，面朝着姐姐，在黑暗中轻声讲述着儿时的趣事。
“……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偷偷溜去后院池塘边钓小鱼，你裙子都被水打湿了，怕被爹爹骂，还是我帮你打掩护的呢……”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真希望……真希望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一起去踏青，去放纸鸢……你说过，要带我游遍大胤的大好河山的，我们……都还没去看过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连日来的疲惫和心焦涌上心头，最终抵不住困意，握着姐姐的手，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在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后，原本静静躺着的庄栖影，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凝视着妹妹熟睡的容颜。庄照羽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姐姐担忧。
庄栖影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妹妹的脸颊，拭去那滴冰凉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愧疚。
五年了。
这五年来，她将自己放逐在疯狂的深渊里，用混沌来麻痹恐惧，却让最爱的妹妹和父亲，承受了无尽的痛苦和煎熬。
洛姑娘说得对，装疯，不是办法。
那个人……顾衍之……他的野心和手段，她当年在宫中无意间窥见的那一幕，以及后来对那幅画更深的揣摩，都让她不寒而栗。若他真的大权在握，庄家……岂有活路？
她静静地看了妹妹许久，仿佛要将这张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她轻轻掀开锦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的书案前。
月光如水，流淌在铺开的宣纸上。她研墨的动作缓慢而稳定，那专注的神情，依稀可见当年才女的风采。
然后，她执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在纸上游走。
她画得极其专注，时而停顿，蹙眉思索，时而加快笔触，仿佛在追赶即将消逝的记忆，月光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和单薄的身影上。
庄栖影不是在作画，她是在用这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方式，记录下那个隐藏在精美画作之下的秘密。
是在回应陆昭那句“我们至少还在努力一搏”，也是在为自己，为妹妹，为这个家，寻找一条或许可能存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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