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饺子皮里包着朝堂风
腊月三十，除夕。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飘落，尚未触地，便被京都大街小巷蒸腾而起的人间烟火气融化了。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簇新的红灯笼，贴上了寓意吉祥的春联和倒“福”，孩童们穿着新袄，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冷寂。
年味，浓得化不开。
槐花巷小院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锅里炖着喷香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昭正指挥着赵大揉面，自己则利落地擀着饺子皮，案板上摆着几大盆馅料：猪肉白菜、羊肉萝卜、还有一盆小吴强烈要求的三鲜馅儿。
“小吴！让你剥的蒜呢？还有姜！”陆昭头也不抬地喊。
“来了来了！”小吴端着个小簸箕跑进来，里面是剥好的雪白蒜瓣和切好的姜末，“我刚听西街米铺的伙计说，五殿下和萧副将的马队昨儿傍晚就到安州驿站了！好家伙，真够快的！看来是归心似箭，想赶回来吃年夜饭啊！”
影七无声无息地闪进来，将两条处理干净的鱼放在案板一角，又默默添了把柴火，他虽不说话，但明显也在听着。
“五殿下回来好啊！”赵大一边吭哧吭哧揉着面团，一边咧嘴笑，“边关大胜，扬我国威！他又是爽快人，不像京里有些人，弯弯绕绕的，看着就累得慌！”
陆昭包好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放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随口道：“回来过年热闹呗，不过……”她顿了顿，想起小吴平时八卦的那些朝堂风声，压低声音，“他这一回来，有些人怕是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她朝皇城的方向努努嘴。
小吴立刻会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嘛！我今早去衙门取年前最后一份邸报，路过吏部门口，感觉那气氛……啧，怪怪的。三皇子府上的车驾刚走，四皇子府上的长史后脚就进去了……”
——
“砰！”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
“萧琅！他回来做什么？！”三皇子萧钰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原本因体弱而苍白的脸颊涌上不正常的红晕。
“边关还不够他威风吗？非要这时候回来碍眼！父皇也是！又是赐宴又是催着回来过年！”
侍立两旁的侍女太监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三哥息怒。”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四皇子萧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挥挥手示意下人退下。
他脸上带着微笑，走到萧珏身边，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五弟立下大功，父皇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他回来过年，也是天伦之乐嘛。”
“天伦之乐？”萧钰接过茶盏，冷笑一声，并未饮用，“我看他是回来耀武扬威的！还有那个萧烈！仗着是裕亲王孙，跟着萧琅在边关捞足了军功，如今他爷爷灰溜溜滚出京城，他倒跟着‘凯旋’了？哼！”
萧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三哥说的是。五弟手握重兵，性情刚直，又得父皇偏爱，此次携大胜之威回京，声势正隆。太子弟弟那边，想必也是极尽笼络……”
他观察着萧钰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道，“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五弟在边关待久了，怕是忘了京里的水有多深，他这般高调，未必是福啊。”
萧钰眼中阴鸷之色更浓，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
萧玦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心里，是啊，萧琅越是风光，就越显得他萧钰这个备受“宠爱”却无实绩的皇子无能！父皇的偏爱？那点因他体弱而来的怜悯，在实实在在的军功面前，算得了什么？还有太子……他凭什么就能坐享其成？
“老四，”萧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恨意，“你说得对，这京都的水，是该浑一点了。有些人，得意得太早！”
——
东宫暖阁，太子萧珩正与顾衍之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隐现，炉火温暖，茶香袅袅。
内侍低声禀报了五皇子抵近安州的消息。
萧珩执白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稳稳落下，堵住了顾衍之黑棋的一条大龙。
他抬起头，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喜色：“五哥要回来了？好！边关苦寒，他这一年多辛苦了，正好回来过个团圆年。”
顾衍之捻着胡须，看着被堵死的棋路，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五殿下凯旋，乃社稷之福，陛下定然开怀，殿下身为太子，理当接风洗尘。”
萧珩点头，目光扫过棋盘，意有所指：“是啊，兄弟团聚，本是喜事，只是这京都的‘热闹’，向来不简单。五哥性子刚直，最厌烦那些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看向顾衍之，“太傅以为，有些人，会安分吗？”
顾衍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笑容依旧儒雅：“树欲静而风不止。然，五殿下携大胜之威而归，锋芒正盛。边关将士，只认军功。有些风，吹不动根基深厚的磐石，只会暴露自己的轻浮，殿下只需做好太子本分，静观其变便是。”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敲，“边关的‘风沙’磨砺人，五殿下，是聪明人。”
萧珩若有所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轻轻应了一声：“嗯。”
——
安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两骑快马踏碎官道上的薄雪，风驰电掣般向北疾驰。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挺拔，身着半旧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如鹰般的眼睛，正是五皇子萧琅。
他身旁落后半个马身的青年将领，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正是裕亲王孙萧烈。
“阿烈，再快些！”萧琅的声音透过呼啸的寒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赶在关城门前进京！老子要吃顿热乎的年夜饭！这破驿站，冷死个人！”
萧烈朗声一笑，扬鞭催马：“殿下坐稳了！保管误不了您吃饺子！”马蹄翻飞，卷起两道雪雾，朝着京都那万家灯火的方向，急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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