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遇见应不羡
隔日，云知微从主院出来时，时间已快接近正午。
裴氏今日设了场小宴，说是给她接个风，正好府上的两位小姐也在。
这两个人一个端方一个精明，坐在席上把云知微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问东问西。
云知微一一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裴氏在旁边看着，笑得温和。
这一顿饭吃得倒还算融洽。
青杏领着云知微刚走没几步，又被主院的婆子叫了过去，说是裴氏吩咐给云知微添置几件新裳，让她去库房挑料子。
青杏走前把路指得清清楚楚，又千叮咛万嘱咐，将去往东跨院的路又说了一遍。
云知微点了点头，提着药箱独自往东跨院走。
应府的园子大，回廊曲折，阳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游廊两侧的琉璃灯笼一盏盏照得颇亮。
云知微走得慢，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轻轻作响，脑子里还在盘算应寒川的药浴方子——
昨日施针后，他骨缝里的寒气应当松动了几分，今日的药浴若加一味附子，力道能更深入一些。
转过一道弯，前方是一处半敞的耳房，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飘出来。
“……大公子那腿，我看是没指望了。上回陈家那门亲事，人家一听说是瘸的，当场就回了。主父好说歹说，人家才没把事往外传，算是给了咱们府留了点脸面。”
“可不是嘛，要我说，大公子这年纪在咱们扬州城，早该嫁了。十五及笄，十六就该成婚，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他都二十三了，还耗在府里，传出去多难听。”
“嘘，你小声些！大公子脾气不好，若是让他身边的伺候的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我又没说错。他那院子，伺候的人早跑光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跟个鬼似的。要我说，主父也是心善，换了旁人家，这种嫁不出去的，早撵到庄子上自生自灭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公子毕竟是——”
“毕竟什么？又不是主父亲生的，长不长幼不幼的，养在府里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他请医师瞧病，够仁至义尽了。”
“不过我听前院的姐姐们说，主父最近在托媒人打听适龄的女子，不拘家世，只要肯娶了就成。”
“啧，堂堂应家大公子，沦落到要倒贴嫁人，也是可怜。”
“唉，谁说不是呢……”
耳房里传来两声唏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起身要走。
云知微站在回廊拐角，药箱的带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毫无波澜。
云知微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自从她从应府醒来后，自己所有的情绪好像都隔在外面没带进来，只留下冷眼旁观的淡漠。
不过，这样倒也好。
云知微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耳房里的说话声彻底消失，两个侍男从另一个门走了出去，才重新提起药箱，继续往前走。
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拂过眉心那点朱砂。
云知微抬手理了理碎发，脚步不疾不徐。
穿过回廊，东跨院的院墙已经遥遥在望，墙头的树藤在风中轻轻晃荡。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竹梢上窜动。
云知微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一道身影从竹林上方“哗啦”一声落了下来，带着几片碎叶和一根断竹，直直砸向她面前的地面。
那人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恰好跪在她面前的位置。
一手撑地，一手还攥着半截被折弯的树枝，红色的发带松了，满头青丝散了一半，乱糟糟地垂在肩头。
穿一件赤红色锦袍，袍角被枝叶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裤。
少男抬起头来。
春日的阳光正好，天边的一缕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眉目俊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得很，带着股压不住的野劲儿。
明明摔得狼狈，可那张脸上全是满不在乎的笑。
云知微看着他。
他也看着云知微。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眼睛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似的，直勾勾地黏在云知微脸上。
从她眉心那点朱砂，到她清冷如玉的眉眼，再到她垂在肩头的那缕青丝，一寸一寸，看得极慢极慢。
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纱，朦胧又分明。
风从枝叶里穿过来，吹动她浅青色的衣摆，也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险些纠缠，若离若离。
最后，几片树叶在空中打旋，慢悠悠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满世界的春色都退成了背景。
应不羡忘了爬起来。
他就那么半跪半坐在地上，仰着头，直愣愣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云知微低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需要帮忙吗？”
应不羡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还狼狈地趴在地上，耳尖“唰”地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不用不用，这点高度算什么！姑娘你……你是才来府里的吧？”
云知微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
应不羡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他平时嘴皮子最利索，上蹿下跳地能把裴氏气得跳脚，还经常把祠堂的蒲团跪穿。
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人，他半个字都想不出来。
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擂鼓似的，震得他整个人发懵。
她好白，不，她好冷，不，她好好看。
应不羡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蹦着念头，目光却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云知微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打算多留，提着药箱就要绕过他继续走。
“等等——”
应不羡猛地伸手，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唐突，硬生生缩回来，改成往旁边让了一步。
却因为太急，脚底踩到方才落地的树枝，整个人又是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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