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镜中人
那面镜子立在教室深处。
镜身高大，边框华丽，两只爪形支脚撑在积灰的地面上。
窗外的雪光落下来，照亮顶端那行古怪的铭文，也让它与周围的旧桌椅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哈利认出了它。
厄里斯魔镜。
关于它的记忆随之浮现。它能映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也曾让一些人长久地停在镜前，渐渐忘记现实中的生活。
哈利握了握隐形衣，准备移开视线。
罗恩还在等他。今晚已经确认了三楼的防护，没有必要继续逗留。
可就在这时，镜中出现了一张床。枕头，一件随手搭着的衣服，还有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哈利停住了。
那是他前世的卧室。
枕头贴着床头，睡过的位置微微凹下去。
衣服的一只袖子垂在床沿，手机屏幕投下一小片光，将床单上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知道，只要往旁边伸出手，就能摸到充电线。
线头大概又掉到床缝里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过自然，让哈利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站在哪里。
他记得最后一次躺在那里的时候。
手机举在脸上方，手腕越来越酸，眼皮也开始发沉，却还想再看一会儿。
然后，他没有拿稳.....
那个小小的失误之后，一切便发生了变化。
如今，镜中的手机仍然亮着，那间房间也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仿佛所有事情都还来得及。
也许，只要重新躺回去……哈利知道这个念头没有依据。
可他的脚步，已经向前挪了一点。
镜中的房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他见过很多次的家居服。她看向床边，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就猜到他还没有睡。
随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镜中的场景没有声音，哈利却知道，她叫了自己一声。
那个属于前世的名字。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回应几乎已经到了唇边。
可母亲还站在门口，他便又舍不得低头，只想多看一会儿。
她每次进门前，总会先轻轻敲两下门。明明门都已经开了，还是会习惯性地说一句，怎么还没睡，眼睛都让你看瞎了。
这些事情，他从前都见过，见过太多次，便以为每天都会如此。
今天没有认真看，明天也能看见。
有些话可以等下次回家再说，有些事情，可以等自己不忙了再做。
他一直以为，还有下次，还有以后。
哈利又走近了一点。
镜中的自己也在那里，穿着从前的衣服，拥有从前的模样。
那张脸上没有伤疤，站在熟悉的卧室里，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些日子，他忙着学习魔法，忙着应付危险，也忙着思考那些因为自己而改变的事情。
想念被他放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适应得很好。
直到那个人重新站在面前。
哈利伸出手。母亲也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像是还要像从前那样，替他整理一下被子。
指尖却先碰到了玻璃。
冰冷的触感。
哈利停了一下，随后慢慢将手掌贴上去。
镜中的灯光照着母亲的脸。他们之间，只有这么薄的一层玻璃。
眼眶终于一点点发涩。
自己离开以后，他们怎么样了？
有没有人还在等他？那些没能说完的话，还能不能再说一次？
他甚至想解释，自己并没有故意离开，也没有真的把他们忘记。
母亲始终看着他。那份熟悉的温柔没有改变，却无法回答任何一个新的问题。
哈利的手停在镜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很想把现在的生活讲给她听。
自己真的学会魔法了，还交到了几个朋友。
红头发的那个，棋下得不错，嘴上总爱抱怨，却是个真正勇敢的家伙。
明明也会害怕，遇到危险时，却还是会站出来。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值得把后背交给他。
另一个小女巫聪明得惊人，脑袋里装着数不清的知识。她认真到让人没办法敷衍。
海格那里总有温暖的火炉。
那个大个子谈起神奇动物时，眼睛总是亮的，仿佛每一种危险的生物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这些人……
不是书页上的几行文字，也不是他记忆里早已写好的故事。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想到这里，哈利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胸前。
银色飞羽抵在掌心，中央那颗绿色宝石映着微弱的光。哈利轻轻摩挲了一下羽毛的纹路。
罗恩也还在寝室里。
那家伙也许已经开始犯困，却会因为约好的一个小时，努力撑着眼皮，不肯真的睡过去。
原来，他已经有这么多事情可以讲。
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地发生过。那些人会让他担心，让他开心
他想起罗恩在走廊上喊哈利时，总会顺便挥一挥手。
赫敏遇到问题，会转过头，等着听他的想法。
还有那个金发少女，明明已经很熟悉，仍然喜欢扬着下巴说要赢他。
哈利重新望向镜中。
那段人生仍然属于他。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以为来日方长的寻常日子，还有再也无法回去的家，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离开玻璃时，带走了一点冰凉。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我是哈利波特。”
“可我也没有忘记......我曾经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哈利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将隐形衣慢慢叠好，抱在臂弯里。然后转过身。
有些事情，他终究无法挽回。
但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许多值得珍惜的人，还有尚未发生的故事。
但就在他退开半步的时候，镜中的光忽然熄灭了。
卧室消失，门口的人影也被黑暗吞没。
哈利动作一顿。
一抹暗红从镜面深处亮起，映出翻涌的浓烟，以及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街道上的人影很小。
他们从建筑间奔逃，火焰却沿着屋顶不断向上攀升。
一座高塔在烟尘中缓缓倾斜，碎石坠下，很快便看不清了。
随后，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越过塔顶。
哈利最初没能认出那是什么。
直到它缓缓展开，露出沉重的翼骨，以及被火光照亮的翼膜纹路。
那是一只巨大的翅膀。
巨大的黑龙盘踞在城市上方，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天空。
宽阔的龙首从浓烟中浮现。巨角向后延伸，层叠的鳞甲随着呼吸起伏，火光在上面流过，只留下暗沉的红。
它转动头颅，金色竖瞳睁开。
低沉的龙吼骤然压进耳中，哈利胸口一紧，几乎产生了身体也在随之震动的错觉。
然后，他看见了龙背上的人。
黑发，黑袍。衣角在热风中翻动，那个人却始终站得很稳。
哈利的目光被那个背影牢牢攫住。一种说不出的熟悉，让他渐渐绷紧了身体。
那个人忽然微微侧过脸。
火光先照亮下颌的轮廓，随后掠过鼻梁与眉骨。
最后，那双眼睛转了过来。
碧绿色。
额角那道伤疤，也随之落进视线。
哈利浑身僵住。
不会看错的。
那个人……
那个人竟然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可是，那双眼睛……却让他浑身发冷。
它们太平静了。
正在倾倒的高塔，奔逃的人群，沿街道蔓延的火焰，都没能让那道目光产生一点变化。
火光从那张脸上掠过，那个人的视线穿过烟尘，忽然停住。
哈利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看见我了。这个念头清晰得令人恐惧。
哈利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害怕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身体先于思考向后退去。
小腿撞上椅脚。
木椅翻倒，砸在地板上的响声，骤然将他拽回教室。
哈利扶住桌沿。
冰冷的地面，积灰的桌子，还有窗外无声落下的雪，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
他缓缓吸进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正常呼吸。
镜中的人已经消失了。那双眼睛，却仍然留在脑海里。
哈利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重新走过去，再确认一次刚才的景象，想弄清楚那个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最后，他还是停住了。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适合继续试探。
厄里斯魔镜为什么会映出这样的画面，他没有答案。而且，刚才的响声很可能引来巡查。
哈利慢慢扶起椅子，整理隐形衣。
城市，黑龙，那张脸。
他努力记住这些最清晰的东西，手指却仍然有些不听使唤。
先回寝室。坐下来，喝一点水，等思绪平稳下来。
哈利披上隐形衣，走到门边，听了片刻，随后轻轻推开门，沿着通往主楼梯的方向离开。
……
脚步声逐渐远去。
走廊侧面的阴影里，斯内普缓缓站直身体。
先前追到附近时，他让费尔奇继续向前检查，自己则留意到了那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他靠近门边，正准备推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恰好拉下了遮住头脸的衣料。
黑发，眼镜。
波特。
斯内普已经准备开口。
深夜离开寝室，靠近禁区，被发现以后还试图逃跑。
这个格兰芬多学生，显然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
可就在那一瞬，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让他的手停了下来。
随后，男孩已经走到了镜子前。
斯内普认得厄里斯魔镜，也清楚短暂观看的性质。他暂时留在门外，从那道窄缝中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他只能看见侧脸与背影，也不知道波特究竟看见了谁。
他只看见，那个总能应付许多事情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慢慢走近，伸手贴住镜面。
那副神情，让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暂时没有出口。
后来，男孩自己收回了手，站直身体。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斯内普看见他准备离开。可紧接着，里面的人突然失色，后退，撞翻了椅子。
木椅砸在地上时，斯内普的手已经落上门把。
他看不见镜中的景象，只能根据男孩眼下的反应作出判断，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他就会推门进去。
但片刻后，波特扶住桌沿，开始调整呼吸。
随后，他自己扶起椅子，整理衣物。
斯内普松开门把，退回侧面的阴影。
男孩披上隐形衣，背影消失。门轻轻打开，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慢慢远去。
走廊另一端，一盏灯晃了过来。
“教授！刚才这边有声音，我听见——”
费尔奇匆匆赶到，看见站在门外的斯内普，立即停住。
“您抓到他了？”
斯内普侧过身，挡住了通往教室的路，神情与平时没有区别。
“这里由我检查。”
费尔奇仍然不甘心地向里面张望。
“可是刚才的声音——”
斯内普垂下眼睛。
“去东侧的走廊，费尔奇。”
费尔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提着灯离开了。灯光晃过转角，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斯内普转过头，看向通往主楼梯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窗外落进来的淡淡雪光。
他看了片刻，脸上仍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
只此一次。
看在圣诞节的份上。
斯内普收回目光，伸手推开身后的教室门。
黑色衣袍掠过门槛。至于那张贺卡上的莫名其妙的祝福，他终究还是在心里回了一句。
圣诞快乐，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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