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杨鹤之死
“杨老大人，我是信得过的。”王自用说道：“但杨老大人，说说眼前这个情况，您有什么办法？”
杨鹤心中无底。
局面走到现在，就好像慢性失血一样，一点一滴，钝刀子磨人的消耗。让人很是无奈。
但现在不管什么情况，总是要稳定形势。
他虽然有寻死之心。
但如果不用死，他还是不想死的。
“朝廷已经在为而今的局面想办法了。前番，征台之战？诸位可知道？”
“征台？”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这个时代消息闭塞，没有几个月，消息是不会传播到整个天下的。纵然是能传播到整个天下。没有政治敏感度的人，也不会从这些消息中，分析出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否与自己有关系。
唯有杨鹤这样的方面大员，有足够的敏感度，在京城有自己的朋友，同年好友，才能真正知道朝廷的动向。
杨鹤见他们不知道，就将征台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最后总结道：“台湾地方千里旷野无人，水土湿热，可一年三熟，足以安顿生民数百万，我已经上奏朝廷，提前启动移民。诸位可以南下关中。出武关，到襄阳上船，直接去台湾安顿。”
“哪里要比陕北好太多太多。”
其实杨鹤也知道，台湾哪里有这么好。他也没有上奏朝廷。他对移民这一件事情，心中是有疑虑的。
而今的台湾，是蛮荒之地，想要开辟出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先糊弄过去，再说。
而此刻，杨鹤这一番话，的确糊弄了一拨人。
很多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怀疑，有担心，更多的向往与希望。
是的，希望。
这也是旱灾最折磨人的地方，那就是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绝望。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只有天知道。
而每一个人都要吃饭的。
一天三顿饭，不，一天一顿饭，不，两天一顿饭，总是要吃的。
看着粮食，或者说所有能称作食物的东西，一点点减少，最后什么都没有，那种绝望，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希望，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
哪怕很多人，内心中未必多相信。
但此刻，也愿意相信。
张献忠心中暗道：“不行，不能让杨老儿再说了。”
张献忠心中一直有一根刺，那就是朝廷之前，为什么找他。
让他不得不化名黄虎，混迹在这里。
他潜意识从来不觉得，朝廷找他，是什么好事。张献忠虽然是衙役出身，但从来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在造反之前，也不是什么清白人物。
而今局面，退一步，窝窝囊囊，在这里当难民。进一步，杀了杨鹤，扯旗造反。聚众百万之众。轰轰烈烈干一场，也不复此生。
黄虎正准备动刀。
却见有人一刀砍向杨鹤，不是别人，正是神一魁。
却被人一把抓住刀兵，厉喝道：“你做什么？”
正是赵秀才。
他虽然是秀才，但能在难民中混出来，也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可以说在座各位，每一个人都不善类。因为善类，根本不可能成为难民的首领。
已经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流民群体，可不是那么好管的。
神一魁冷笑说道：“大军不日即到，延安府早晚必下，你们听这个老贼说这些屁话做什么？”
“对-----”张献忠忽然说道。
一刀捅过去。
杨鹤根本没有防备------即便防备，也挡不住这一刀。
长刀从杨鹤胸前突出，刺破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杨鹤猛地吐了一口血，眼睛中闪过无数眼神，最后一个眼神却是一丝释然。
对杨鹤来说，赈灾这个差事太苦的。
让他这个有爱民之心的官员，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去死，还有人自己去根据粮食，决定，谁死，谁活。对杨鹤来说，是巨大的精神折磨。
无数次在心中说：“还不如死。”
“还不如-----死了。”
此刻尘埃落定，反而不觉疼，只觉得放松。
“咳咳咳------”杨鹤缓缓软倒，手按在桌子上，支撑住身体：“我知道，灾情如此，朝廷不能给大伙一条活路。你们想要自己找活路。”
“但，你们要知道一件事情，朝廷从来没有放弃过，赈灾。崇祯元年到现在，陕北总计赈灾五六百万两，朝廷而今的局面并不好。我尽力，陛下，陛下也尽力了。”
“你们闹一闹也好。”
“杀人放火受招安吗？”
“但记住，你们造反，是为了活命，不是死。记得，给自己留后路。给自己留------”
张献忠猛地拔刀，杨鹤倒地，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浸润进泥土中，干燥的泥土，贪婪的吸收着所有水分，包括血水。
鲜血从杨鹤的口中漫出，大片大片从脸上，脖颈处流下。
“后路------”
杨鹤精神越发萎靡。
但心中依然清醒。
他这一番话，并不是原谅这些人，也并不是不恨杀自己的人。
而这就是他要处理的“后事。”
当陕北这个火山口，不得不爆炸的时候。
杨鹤决定自己一死，来善后。
他死了。
就是因公殉职。
纵然有失职，也不至于牵连子孙。
他死了。
也是给自己的解脱。
这几年，呕心沥血，竭尽全力，实在太累了。
最后，他死前这一句话，也是给朝廷善后。
他已经预见到未来了。
这数百万人参与的叛乱，一定会震动天下，给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朝廷，狠狠踹上一脚。
解决越快越好。
该怎么解决？
杨鹤内心中，依然是主抚的。并不是他觉得，天下百姓皆朝廷赤子，并不是他无条件相信百姓是好的，是忠于朝廷的人。
而是，杨鹤内心中无法接受就“剿”的方案。
什么是剿？
将陕北的百姓杀光？
这是朝廷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杨鹤自信他在饥民中，还是有威望的。三年赈济。就算是一群狼，也都养熟了。更何况人啊？
杨鹤就是用他最后的威望，拉这些饥民一把。
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回头这一条路的。
只是，有多少效果，杨鹤不知道了。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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