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袁崇焕求见
每一郎中在几个士兵的保护之下，一个个检查每一具尸体，看看能不能从死人堆里扒拉出几个活人来。
时不时有人大喊：“这里有气的。”
更有人顺手将鞑子的人头砍下来，堆在路边。
真正打扫战场上，是明天了。今天大家都太累了。而且骑兵现在还在周围警戒，担心鞑子杀一个回马枪。
这一切的一切，给袁崇焕带来极大的震撼。
袁崇焕是真打过仗的，而且规模不小，也真打扫过战场的。
但规模如此大的战场，袁崇焕也是生平仅见。
这规模要比宁远之战大太多的。
宁远之战，最惨烈的是城墙缺口争夺战，双方白刃相接，刀刀见血，都奋不顾身，死不旋踵，但说到底。这一片战场，也不过不足十丈的城墙缺口，双方投入的兵力也不过千余。
而现在，袁崇焕从战死将士，与鞑子尸体密集区域，大概判断出来战争的流程。
更是大量判断出双方战死士卒。
“京营伤亡在两万以上-----”
两万要多很多的。
“鞑子留下的首级，超过了五千，即便有五六千，甚至更多，我也不奇怪。”
斩首六千代表什么？
鞑子八旗中一个旗直接没有了。
毕竟，这是留在战场上。不信鞑子撤走的时候，每一个鞑子都是全胳膊全腿的。而这样的大战，死亡最多，并不是阵亡，而是受伤之后，得不到有效的医治。
所以，即便今日撤走的人，将还有出现伤亡，直到一两个月后，才大概能知道具体损失-----这个时候，该死的都已经死了。
这个伤亡程度，固然让袁崇焕心惊。更让袁崇焕心惊的是，围绕着战场最中心的村落，所产生的尸堆。
这些尸堆说对接如山，是过分了。但有些地方，几乎等人高了。可以说是尸如屋齐。
人尸，马尸一层一层的堆叠。直到平地铺起一道，人手持武器，登上去的时候，必须弯腰，不方便作战，才绕过。
但绕过的地方，更是一层层铺尸体。
这种场景，袁崇焕在辽东战场上也没有见过。
因为辽东军战死将士，一般都是拖成几十里的辐射状，无他，这些人溃逃了。被鞑子骑兵追杀，一个个死在路边。
尸体总体上也不少，但从来如此密接过。
袁崇焕心中暗道：“辽事十余年来，从来没有血战如今日。”
“京营居然仅仅训练两年。”
“今日一战，天下都知道，京营南北军，是绝对不属于鞑子八旗的天下精锐。我辽东------”
袁崇焕苦笑。
他不觉得，辽东军在战法战术上，比八旗差。辽东军最大的问题是，整个辽东的利益被少数人所执掌。
大部分将士不是家丁，就类似于家奴。
无恒产者无恒心。
奴隶是不可能有坚定的作战意志的。这是辽东军最大问题，真到死战，恶战，血战的时候，辽东军差一口气。
这是辽东军的先天不足。
并不是袁崇焕，祖大寿等人所能改变的。
甚至继承辽东集团的吴三桂，在三藩之乱中，也表现出这种大战中差一口气风格。
而京营在很多地方上，是比不上辽东军的。
但这一口气，京营有。
足粮，足饷，授田，再加上大明皇帝二百年余泽，儒家保家卫国之心。在这个时候都爆发出来，不是没有人动摇。但大多数人硬生生抗住了。
这就是战胜于朝廷。
京营，八旗能胜过辽东军，不是京营，八旗比辽东将士强多少，而是京营，与八旗的政治体制，要远远胜过，辽东军那种残破卫所兵制。
袁崇焕部，立即被曹文诏部拦下来。
随即朱由检传令，让辽东军就地扎营。袁崇焕入见。
袁崇焕将安顿后面将士的任务，交给其他人。自己带了两三个新兵向朱由检所在地而来。
这时候，袁崇焕才有机会近距离观看战场上的情况，还有幸存下来的将士。
大部分将士都在尸体周围，沉默的吃着东西，喝着水。甚至他们的喝得水中，还有一丝血色。
如此多的尸体，大量血水都流入地表的河道了。甚至有一些尸体直接砸到河沟里。即便煮沸了，也难免有一些颜色，更何况，大部分士卒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讲究。
袁崇焕看见他们的眼神。
他们都看见袁崇焕，但当做没有看见。
本能去看袁崇焕的脖子，胸口，胯下，等要害之处。
是奔着杀人去的。
眼睛中有蠢蠢欲动的杀意。
一瞬间让袁崇焕想起四个字：“骄兵悍将。”
什么地方能一夜之间改变人。就是战场。
在战场上，看着人命如草芥，世事无常。很多人的心态都会极大的变化。只要活下来，他们对权威，对道德，乃至世界任何法律，都有不一样的看法。
大部分都不耐烦，不鸟他们。
甚至也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了。并不是不怕死。而是麻木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老卒，真正大军核心。
一支军队的定心骨。
一支军队中，这种老兵多少，直接决定了战斗力。
而同样，文官各种制衡手段，对这些老卒是没有什么用的。真逼急了，这些士卒，真敢提刀，将某些的人杀得干干净净。
袁崇焕彻底确定，京营真成了。
有这些人支撑皇帝，皇帝的权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了。
袁崇焕额头微微见汗。
步伐越来越快，心中却越来越虚。
这一瞬间，袁崇焕再也没有底气。
袁崇焕在朱由检面前屡次对着干，袁崇焕的底气，就是辽东军。他或许没有想用辽东军威胁中枢的意思。但他下意识觉得。
天下不可无辽东军，而他袁崇焕的在辽东军的影响力。朝廷不可能不去思考？
说话自然有底气。
但现在？
天下不可无辽东军吗？
不。
有了京营。
袁崇焕的底气一子抽空了。再加上，他在这一次大战中屡屡失误，心中自然提心吊胆。
远远看见朱由检在大树下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亦步亦趋的上前，标准的三跪九叩行礼道：“臣袁崇焕，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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