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王何必言利
朱由检也不由想到《孟子》中的一段。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这一段文字，朱由检很长一段时间是不太明白的。
觉得假大空。
反而是韩非子所言，君臣上下一日百战。那种纯利益权谋的政治理念，才对。
而今朱由检发现，儒家能作为中国沿用两千年的政治理念，不是没有道理的。
孟子根本不是说，梁惠王根本不需要言利。
而是仁义，是最大的利。
身为一国之君，就不应该纠结于钱粮多少，土地多少。而用心于整体规则的打造。忠孝仁义，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实践。
谁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自然是王。
因为三纲五常，忠孝仁义。整个体系，都是为皇帝准备的。
所以维系忠孝仁义这个体系，才是皇帝最大的利益所在。
这就是孟子所言，亦有仁义而已。
“当然，孟子的思想作为顶层设计一点错都没有。”朱由检心中暗道：“但有很多现实的问题，并不是仁义能解决的。”
比如财政危机，人心鬼蜮。
“但这不是孟子的错。孟子所想的也不是解决这些问题。”
“这就是儒家所讲之，经，与，权。”
孟子所言，天下之常经。
孟子这个道理，维护顶层设计不动摇，是真切关系到每一个皇帝切身利益，所谓之教化。
权，就是在情势不得已之下，必须做出的妥协。
其实这些东西，与东林党所讲一些内容，已经非常接近了。
但理念接近，并不代表没有问题，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事情，自古以来还少吗？
此时此刻，朱由检才真正迈入政治家的行列。
在此之前，朱由检不过是仗着后世的见识与一些权谋手段行事，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政客而已。
想明白之后。
朱由检越发明白，对刘兴祚一定要厚待。说道：“朕的寝陵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给刘家留一块地方。朕今生苦恨没有与刘将军见一面，愿在九泉之下，再叙君臣之谊。”
刘兴贤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清泪流了下来，说道：“陛下臣代家兄，谢过陛下。”
心中暗道：【大哥，你听见了吗？】
【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封爵，只能代表赏功。陪葬皇陵，这才代表亲近。有这个荣誉在。当今皇帝在位期间，刘家绝对没有人敢欺负。
刘家在大明的前程，一下子被打开了。
就在这时。朱由检听见村子里有一阵骚动。一个全身是血的年轻将领，来到朱由检身边，说道：“陛下，臣来了。”
“陛下平安无事，臣也就放心了。”
朱由检一看，正是曹变蛟，视线放远，看见不远处的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大概一百多骑，却是浑身血人，血马。
是硬生生杀进来。
朱由检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
曹变蛟过来了。说明鞑子已经挡不住外围各路援兵了。
战事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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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一只海东青俯视整个战场，战场上的新鲜血腥味让它有一点兴奋。但它很快就发现主人的位置，向黄台吉本部而去，落在黄台吉身边鹰奴的手臂上。
鹰奴就是为黄台吉放海东青的人。他立即从海东青爪子上取下一个竹筒，递给黄台吉。
黄台吉拿过来一看。打开竹筒，里面只有卷着的纸条。
黄台吉打开纸条一看，整个人都沉默了。
看着战场上的厮杀，手上青筋爆出。脸上第一次失态，双眼全是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这一战打到现在，胜负尚且不论。黄台吉已经预估了伤亡。
万人。
打到现在各处伤亡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万人。
但万人。
几乎是建奴全国八分之一的兵力。
与这个代价相比，今日斩首多少明军都不划算，只要杀了朱由检，取了大明皇帝的项上人头才划算。只是而今，不可能了。
黄台吉说道：“传令，撤军。”
黄台吉此言一出。左右大惊。
“大汗，打到这个时候，如何能走？”范文程忍不住说道：“况且这个时候，各旗主一定会不甘心的。”
黄台吉没有说话，直接将纸条递给了范文程。
范文程看了不由大惊，说道：“什么？袁崇焕来了。这么快？”
“是朕大意了。”黄台吉检讨说道：“袁崇焕不是傻子，绕道南下，已经骗了袁崇焕一次，这一次如何能骗得了他。反而是科尔沁的蠢货，被他给骗了。看速度，今天天黑之前，袁崇焕本部骑兵，就能够到达。”
“两边合兵，打不得过是其次。杀南朝皇帝事情，已经不可能。”
“那今日之战，已经毫无意义了。”
到也不能说毫无意义，这一战，京营南北两军完全打残。
双方伤亡比，大概在一比三。
建奴战死一人，京营战死三人左右。
但建奴就这么多人，这个交换比，根本不划算。
黄台吉不是不想，趁着现在距离天黑，再猛攻一阵，先杀了朱由检。但随着曹变蛟来到朱由检身边，其他各部已经陆陆续续回援。
想要杀朱由检，更困难了。
几乎不可能了。
纵然黄台吉很不甘心。
也知道不走不行了。
而且阵前撤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双方已经搅和在一起了。撤军也是一个非常细致的活。需要时间。
范文程沉默片刻，说道：“大汗，撤军已经成为必然。但，此战各旗牺牲这么多。却无功而返。各贝勒恐怕会不满。”
黄台吉当然知道了。
鞑子内部完全是军事民主。
有兵才有发言权，有兵才有民主权力。
一切根基在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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