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执念为囚
这颗星球最恐怖的从不是杀戮，而是温柔的围剿。
它不伤人性命，只挑人心底最深、最痛、最遗憾的执念，织成牢笼，让人自愿沉沦、自愿献祭。
没有痛苦，只有心甘情愿的沦陷。
意识到这一点的唐瑞，第一反应便是必须叫醒夏燃。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朝着隔在自己与夏燃之间的薄膜墙捶打过去：“夏燃，都是假的，别信！！！”
那层薄膜却出乎意料的柔韧。
唐瑞不但没有戳破薄膜墙，反而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整个人被狠狠弹开，后背重重撞上了另一堵透明壁垒。
她下意识看过去，才发现那是包裹着王峰的空间层。
相比夏燃尚且摇摆的心神，王峰的情况要糟糕百倍。
他的所有意识都在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像一艘船底被凿穿的舰艇，无可挽回地奔赴覆灭。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喉咙里反复碾过同一个名字，像一根被轻轻拨动却震颤不止的琴弦，频率低得几不可闻，却从未停歇：“时夏。”
微弱的呢喃穿透一层又一层折叠的空间，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随之旋转、分裂、重组，像一颗正在向内自我吞噬的星体，将他的神魂彻底拖拽、卷入无边虚妄。
下一秒，熟悉又刺骨的声响，骤然在幻境里炸响。
是父亲常年抽烟沉淀的粗粝烟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同意，她就一个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连个保险都没有，你娶她和扶贫有什么区别？”
此刻的王峰正蹲在玄关系鞋带。
看到眼前一切的他心口骤然一紧。
这是他这辈子最痛的一段记忆。
不是父亲的话太过刻薄，而是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是父亲最真心的顾虑。
母亲在他幼时病逝，父亲一辈子没有再娶，独自一人屎一把尿一把将他拉扯大，宁愿自己苦一辈子，也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深知父亲所有的严厉，全是笨拙到刺耳的爱。
所以当年他选择了顺从。
他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总有一天能磨平父亲的偏见。
可那一次听话的爽约，成了他和时夏永远的阴阳两隔。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能重来，他绝不会放手。
而现在，重来的机会，真的摆在了眼前。
王峰抬眼，看向满脸愠怒的父亲，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无声地道了一句抱歉，起身便往外走。
身后立刻传来身体重重磕碰沙发的闷响，父亲捂着胸口，声音气急颤抖：“你今天要是敢出门，咱们父子也就到头了！！！”
指尖抵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王峰动作微顿。
只是一瞬，他便毅然推开门，踏出了困住他半生遗憾的家门：“爸，对不起，但这次我不想再失去她。”
门外的街道，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初春的梧桐抽出嫩新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雨后的路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零碎灯火。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街头烧烤摊的孜然浓香，是旧时光里最鲜活、也最残忍的烟火气。
商场门口，时夏穿着那件熟悉的雾蓝色棉服，微微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冷光浅浅落在她脸上，将纤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温柔得不像话。
王峰站在街对面，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模样，想把这迟到数年的画面牢牢刻进眼底。
他心里清楚这是假的。
真正的时夏，早就永远留在了过去。
可他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脚步极慢，一寸寸靠近，目光死死锁在时夏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着脑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按，指尖动作青涩又熟悉，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下一瞬，王峰的瞳孔骤然猛地收缩。
街道尽头的弯道处，一束刺眼的远光灯骤然刺破暮色，车速极快，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力，直直朝着路口驻足的时夏冲撞而来！
潮湿的雨后路面打滑，轿车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轰鸣的引擎声穿透晚风，刺耳又绝望。
而马路中央的时夏对此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拨着那个烂熟于心的他的号码，边拨边喃喃自语：“接电话啊……怎么不接电话？”
这一刻，尘封在心底最深处、最血淋淋的终极记忆，瞬间冲破所有枷锁，狠狠砸进王峰的脑海。
当年他蹲在玄关系鞋带，迟迟未出门，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赫然是时夏的名字。
他满心欢喜正要伸手去接，身旁的父亲眼疾手快，一把拿起手机直接挂断。
他还没来得及争执、没来得及解释，父亲便当着他的面，直接拉黑了时夏的所有联系方式。
彼时满心欢喜赴约的时夏，等不到他的人影，打不通他的电话，以为是他出了意外，想要亲自去找他。
最后，落得一场惨烈车祸，天人永隔。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自我欺骗里。
他以为当年的遗憾，只是自己顺从父亲、没能赴约。
可他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罪孽与遗憾，是他间接害死了她。
是他的沉默、他的迟疑、他的懦弱，让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在绝望与慌乱里，走向了死亡。
眼看那辆失控的轿车飞速逼近，眼看马路边的女孩即将重蹈覆辙，王峰再也顾不上所有理智，冲破层层虚妄的阻隔，几乎是嘶吼着出声：“站在那别动，我马上过来！”
马路对面的时夏闻声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嗔怪与久等的欢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王峰凝着这束他渴求了一辈子的笑容，清楚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沉溺在这场迟来数年的赴约里，可周身源源不断溢出的执念与思念，驱使着他义无反顾地化作肉眼难辨的金色微粒，轻飘飘浮在空气里，顺着脚下的土地悄然沉降，成为这颗星球最鲜甜的养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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