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虚妄人间

王峰的发言总结下来就是，他女朋友已经经过一次庞加莱重现变成了蛇尾美人，而他们所有人包括地球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夏燃虽然不懂物理，但她听懂了王峰话语中的双标，她抬眸去看唐瑞。

唐瑞从王峰凭空强行把虫洞畸变和庞加莱重现捆绑、无视客观物理规律只为自洽念想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眼前的王峰根本不是被重逢的执念裹挟，他的精神已经被这颗星球潜移默化侵蚀了。

她深吸了口气之后，回给夏燃一个眼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夏燃和唐瑞早就形成默契，只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唐瑞想干啥，她没有半分迟疑，跨步绕到王峰身后，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侧方。

王峰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一晃，直直软倒在桌面。

虽然声音很小，仿生机器人依旧感应到了，它径直走到唐瑞他们这桌，望向趴在桌上不动的王峰，问道：【这位访客，请问您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趴在桌上，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夏燃心下一紧，她小声对唐瑞道：“他们发现了？”

唐瑞心里也挺紧张，但她面上没有半分表现，她捏了捏夏燃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抬眸对仿生机器人道：“他晕碳了，需要回房间休息，你带路。”

仿生机器人宕机了一下，但必须绝对服务碳基生物的指令，让它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好的访客，这就带您们回去休息，请跟我来。】

夏燃长舒了口气，小声对唐瑞道：“机器人果然好骗。”

唐瑞用外套临时裹住昏迷的王峰，示意夏燃搀扶，两人装作临时扶着醉酒同伴，跟着机器人的指引快步离开餐厅：“别大意。”

路过时夏那桌，一直默默吃饭的时夏蓦地抬眼朝他们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却没有半点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默然的审视。

那眼神看得唐瑞的“场”疯狂叫嚣，她心知不好，想要示意夏燃加快脚步。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餐厅里暖融融的柔和灯光骤然暗淡一瞬。

她脚下的地面还在，但夏燃搀扶王峰的那只手，从她的感知里消失了。

她侧头。

夏燃不在她身边。

王峰也不在。

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但手臂下面是空的。

方才还触得到的棉质外套布料、王峰沉重的躯体温度，连同夏燃衣袖粗糙的织物触感，尽数被空间剥离，只剩冰凉的空气从指缝钻过。

邻桌原本端坐用餐的时夏，连同整张餐桌、散落的餐具一同变得半透明，如同蒙在毛玻璃后的剪影，安静伫立在错位的空间夹层里。

唐瑞瞬间开启金瞳，眼底鎏金色纹路顺着眼尾蔓延，她的  “场”  告诉她不是人消失了，是空间本身被重新排列了。

她和夏燃、王峰还站在同一个餐厅物理坐标里，但三人所在的空间切片被星球能力强行拆分，“之间”  被插入了无数层看不见的隔膜。

像一本书，被翻到了不同的页码，三人各自困在同个场景、不同时序的书页之中。

唐瑞闭上眼睛。

金瞳的光从她的眼皮底下渗出来，在昏暗的环境里晕开一圈淡金色光圈。

她的  “场”  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触手，向四面八方铺展、延伸、穿透那些被折叠的空间层，周遭漂浮的欲望金粒撞上她的力场便滋滋化作青烟消散。

每穿透一层隔膜，耳边就掠过一段细碎的幻听，有王峰低声呢喃时夏的名字，还有夏燃孩童时期的嬉笑碎语，全是星球从二人潜意识里攫取的执念碎片。

她凝神过滤杂音，终于精准锁定了夏燃的气息。

夏燃的  “场”  在左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

但它正在快速下沉，像一个人慢慢走进欲望凝成的温热雾霭里，雾霭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包裹住她的精神域，一点点拖拽着她脱离现实空间。

夏燃只觉得眼前餐厅的水泥地面在脚下扭曲融化，转瞬化作老旧木地板，边角还留着小时候调皮磕碰出来的凹痕。

她知道不对，但没有挣扎，因为她看到的东西让她不想挣扎。

她  “看到”  了一间客厅。

客厅不大，墙面贴着泛黄的卡通贴纸，边角已经翘边卷起，沙发是旧的布艺款，扶手磨得发亮，坐垫塌陷一块，是从前一家人总窝在同一个位置看电视磨出来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鲜红瓜瓤沁出细细水珠，旁边摆着玻璃瓶装橘子汽水，是她爸最喜欢的款式。

电视开着，正在播夏燃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熟悉的片头配乐慢悠悠飘在空气里。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热油爆炒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一起飘过来的，还有她妈妈温和的声音：“燃燃，去叫你爸和你弟吃饭！”

夏燃听到妈妈声音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她的父母早在三年前就死于核爆后的辐射，尸骨都没能寻回，这里的人不可能是她的爸妈。

多年的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攥紧武器。

可红瞳微光才在眼底一闪，她已经去世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家居服从次卧冲了出来，一脸后怕地将一个老式的摇杆游戏手柄往她手上一塞，便马不停蹄地往厨房小跑：“老婆大人我来了，择菜剥蒜全交给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房间里拿着另外一个游戏手柄的弟弟，一脸平静地继续按着按键闯关，头也不抬地吐槽：“切，一把年纪了，腻不腻歪？”

窗外本该是粉晶星随处可见的粉紫色天空，此刻换成了故乡小城傍晚橘红色的晚霞，蝉鸣顺着敞开的纱窗钻进来，空气里混着饭菜香、西瓜甜香。

夏燃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斧头。

冰冷厚重的实木斧柄被掌心的汗浸湿，她的手在抖。

她此刻终于彻底懂了王峰的执念。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这是星球窃取人心执念，编织出的虚妄牢笼。

可骨肉亲情的暖意滚烫汹涌，席卷四肢百骸，真实得让人溃不成军。

纵使眼前一切皆是镜花水月，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她也舍不得抬手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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