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公平下的隐患

唐瑞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

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不是防空洞里那种一闪一闪的昏黄灯泡，而是她熟悉的  A  区医院的柔和白光。

她的身体很沉。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四肢像灌了铅，但她能真切感受到指尖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她微微侧头，便看到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母亲苏婉正趴在她的病床前，母亲的头发有些乱，鬓角的白发比唐瑞上次见时又多了几根，眉宇间满是连日不眠的疲惫。

唐瑞想将母亲散落在鬓边的乱发抚平，刚动了动手指，便将沉睡中的母亲惊醒。

看到睁开眼的唐瑞，苏婉眼底瞬间涌上湿意，终于松了口气，忙推门出去喊医生：“大夫我姑娘醒了，你快来看看！”

医生听到呼喊，立刻推门进来给唐瑞做检查。

和医生一起进来的还有夏燃，等医生确定唐瑞没有大碍之后，她才放心地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抬手轻怼了唐瑞的肩膀一下：“你也不行啊，一点麻药就能晕两天！”

听到  “两天”  这个量词，唐瑞有些吃惊，她已经昏迷了这么久吗？

那地下城现在……？

这么多天的相处，夏燃已经非常了解唐瑞，在唐瑞开口前，先一步开口道：“沈砚他们进地下城了，现在地下城的安保工作由他们全权负责。”

听了夏燃的话，唐瑞才知道，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唐正明，曾试图教唆地下城的居民和唐瑞他们对抗，被周太太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们打得抱头鼠窜。

要不是屏幕那头的程素及时用对讲机唤来沈砚等人维持纪律，唐正明当场就没命了。

听到这里，唐瑞心底怒意翻涌：“就这么放过他？”

唐正明毕竟是女儿的亲生父亲，看到女儿这么恨唐正明，苏婉下意识想劝唐瑞几句，但一想到唐正明电脑里那些泯灭人性的实验数据，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还是放弃了劝说的打算。

夏燃解释道：“程教授之所以让沈大哥他们救下唐正明一行人，不是因为觉得他没有错，而是考虑到地下城的运行离不开这批专业科学家，尤其是那些已经被注射/了纳米机器人的清扫者和工作人员，他们急需唐正明的技术帮忙清除体内潜藏的机器人。

而且程教授并不是单纯的放了唐正明一行人，而是把他们统统关押起来，让他们一边参与基地运维劳作，一边接受所有人的公开审判。”

唐瑞清楚程教授考虑的没错，地下城的电力、供水、食物分配，整套民生体系都需要专人来维持运转。

那些科学家助纣为虐罪孽深重。

但他们是地下城目前唯一能熟练操控这套系统的人：“程教授说的没错，是我太过冲动了。”

夏燃非常赞同唐瑞的这个说法：“程教授何止是没错啊，她简直就是我见过的最公平的领导者，她不仅圈禁了那帮作恶的科学家，还彻底打破了地下城  A、B、C  等级森严的阶级限制，把地下城现有的物资资源全部平均分配给所有人，所有适龄孩童都可以免费入学接受教育，丧尸劳动力的年迈老人可以免费领取物资，她还定下铁规，无论从前身份多尊贵、家底多丰厚，如今所有人都必须出力干活，偷懒不作为就一律停发生活资源。”

唐瑞只觉程教授这般分配方式处处透着公允妥帖。

可心底深处那丝清醒让她明白，世间从来没有毫无瑕疵的绝对公平，这般极致均等的安排，看似一碗水端平毫无偏颇，反倒最容易滋生潜藏的隐患与人心深处的矛盾，毕竟抹平差距的同时，也悄悄磨掉了一部分人主动进取的心思，时间长了真正干事情的人就会滋长怨念。

夏燃敏锐注意到唐瑞神色沉了几分，眉眼间似乎藏着心事，当即怼了怼她的肩膀问道：“你咋了？脸色不太对劲。”

唐瑞刚想说出自己藏在心底的顾虑，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就见林小小拽着一脸别扭的季时安来看唐瑞，林小小快步上前递来一束地下城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百/合花：“那家伙每天都偷偷守在病房外看你和阿姨，听说你醒了反倒羞得不敢进来，我就勉为其难帮他一把，把他带进来了。”

季时安立刻往后缩了缩身子，站得离唐瑞的病床远远的，耳根早已悄悄泛红，嘴却死硬：“谁想来看她，我是担心苏阿姨天天守着病床熬坏身体，专程来看苏阿姨的。”

唐瑞注意到林小小和季时安都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校服套装，样式规整肃穆，有些诧异地问道：“已经开学了吗？”

林小小摇头：“地下城学校的整体架构，还有所有适龄儿童的入学资格都要重新逐一审核登记，暂时还没正式开学，我们穿得这么正式，是为了前去参加全城集体葬礼。

地下城全体居民自发组织，为那些无辜死去的所谓的‘伪人’举办了一场庄重肃穆的集体葬礼。

沈砚还把剪刀一同入殓了，话说这个剪刀真的是又可恶又可怜，瞎了还摸索到临渊的尸体面前，捅了临渊几十刀泄愤，最后面朝贺上校墓地的方向自尽了。”

几人正说着话，沈砚脚步沉稳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熊玩偶，他将小熊玩偶轻轻递给唐瑞：“我刚从楼下病房上来的时候，有位姓周的太太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说这是她小女儿最喜欢的玩偶。”

唐瑞记得周念念也特别喜欢小熊玩偶，一直抱着个从废弃大楼里捡的脏小熊，看到这个小熊玩偶的瞬间，她反应过来那人应该就是痛失两个女儿的周太太，她下意识想起自己揣在口袋里的两条月亮项链，本想着亲手/交给周太太当做慰藉念想，可等她强撑着身体走到走廊时，走廊上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周太太的身影。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地下城郊外草木的微凉气息，让她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遗憾，就在她准备转身回病房的时候，却被一个慌慌张张冲过来的工作人员撞得险些趔趄，那人一边狂奔一边急声大喊：“沈队，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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