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家里的炕头
寡妇在一边局促地搓着手，“棉花钱年年涨，一天忙到头也买不起，村里人大多用柳絮给娃儿缝棉袄哩。”
四岁的女儿穿着的是哥哥穿不了的袄子，有点长，下面卷起两圈，一家站在雪地里送他们，风一吹，两个孩子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像两只没有毛的麻雀。
可他们的神色很平静，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苦日子，哥哥还伸出手把妹妹搂在怀里。
阿勇站在一边，看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皮袄，一点风也透不进去，脚下穿着新絮了乌拉草的靴子，暖得冒汗，车里还放着糖糕和肉干。
他开始解羊皮袄的扣子。
“阿勇，你做什么？”老福喊了他一声。
阿勇抬起头看着苏宁昭，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先生，我有两件袄子，我穿那件就行，这件送给他，行不行？”
“你长大了，有些事觉得对，可以自己做决定。”
阿勇点了点头，把身上羊皮袄脱下来，递给那个才六岁的男孩，男孩不敢接，扭头看他娘。
寡妇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已经给了很多东西了，可不敢要。”
阿勇学着苏宁昭的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们先生说了，药是给病人的，衣裳是给受冻的人的，你不收，先生会说我不懂事。”
推让了半天，寡妇拉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给他们磕了两个头。
爬犁走出老远，苏宁昭回头看，那母子三人还站在村口，男孩裹着阿勇的羊皮袄，使劲地挥手。
苏宁昭发现经过这些事之后，阿勇彻底变了。
他不再扒着爬犁帮子咋咋呼呼了，也不追着问鹰问树了，队伍扎营的时候，他会帮着捡柴，开饭的时候，他先捧着碗给关把头和汉子们送，回来再给自己盛。
路上遇见村子，他就看人家的孩子，看人家的灶房，看完了也不说话，坐在小马札上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次歇脚，汉子们砸了河上的冰摸出几条鱼，烤着吃，阿勇分到一条最大的，他没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一直咽口水的村里半大的孩子，一半自己吃。
那孩子吃的狼吞虎咽，吃完了还不舍的舔着手指头，“哥哥，你从哪里来啊？”
阿勇认真想了想，“从很远的地方。”
“你在那也吃这个不？”
阿勇啃了一口鱼，含含糊糊地说，“也吃的，就是我们那的鱼，没你们这的香。”
孩子咧开嘴笑了，阿勇也跟着笑，两个孩子蹲在冰窟窿边上，一人啃着半条烤鱼，谁也不认识谁，却笑得开怀。
苏宁昭坐在一边看着，没说话。
风带着雨粒子刮在脸上疼得要命，队伍里没人叫过一句苦，赶爬犁子的汉子们甩着鞭子，嘴里吼着不成调的山歌，关把头就在那抽旱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歇不了几天，吃着五谷杂粮，冰河里摸鱼，山上套野兔，老天爷给什么吃什么，他们没读过书，也没见识过奢华的生活。
可他们活得实实在在，就像在雪地里的松树，根扎在冻土里，多大的风也刮不歪。
阿勇窝在苏宁昭怀里，紧紧裹着袄子，他这辈子头一次知道，天下的屋子并不都是温暖如春的，天底的糖糕也不都是甜丝丝的，天底下的孩子，也不是生下来就可以锦衣玉食的。
距离长白山还有两天的路程，天气已经变得很恶劣了，风像刀子一样，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赶爬犁子的汉子背过身倒着走，眉毛胡子上结着白霜，呼出来的气一出口就能冻成冰碴子。
阿勇裹在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之前那点新鲜劲早就过去了，剩下的全靠咬牙坚持。
苏宁昭每隔半个时辰就摸摸他的手，太凉了就搓一搓，搓热了再让他揣回怀里。
才过晌午，走在最前面的爬犁子出事了。
“陷进去了，快下来！”关把头大吼了一声。
前面的雪看着厚实，谁知道底下藏着雪坑，爬犁一压，“轰”地一声，一大半塌进去，马惊了，打着响鼻不停用蹄子刨着雪。
汉子们全部跳下来。
没人害怕，也没人等吩咐，关把头绕着雪窝子转了两圈，拿杆子试了试深浅，“把货先卸下来！”
几个人麻利地爬到爬犁子上，把货一件件往下搬，粮食、皮货、药箱，踩在没过大腿根的积雪里。
关把头率先把自己身上的袄子脱下来，垫在爬犁底下，又喊人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松枝，顺着爬犁的方向一路铺过去。
“都过来帮忙！”
七八个汉子肩膀顶住爬犁帮子，脚在雪里蹬出个窝，关把头扯着嗓子喊号子：
“爬犁——沉啊！”
汉子们跟着一起吼，“嘿呀！”
“雪窝子——深啊！”
“嘿呀！”
“腰杆挺直喽！”
关把头喊一句，汉子们就跟着吼一声，号子的声音在雪里来回地荡，听得人心情激荡。
号子陡然拔高，关把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暴出青筋。
“爷们儿，再使把劲儿啊——”
“嘿呦——！”
“家里的炕头——”
“嘿！”
“还等着咱们——还呐——”
“嘿！”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爬犁终于顺着松枝上来了。
“出来了！”
汉子们松了劲，瘫软在雪里地，张着嘴直喘气。
“把头，你那句家里的炕等着咱还，我差点笑背过去，哈哈哈。”
关把头把袄子从爬犁子下面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雪裹在身上。
“不喊点热乎的，你们这帮兔崽子能使出吃奶的劲儿吗？”
一群人哈哈笑着，笑声被风吹着，苏宁昭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阿勇趴着看，“先生，他们喊的到底是什么啊？”
苏宁昭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号子，一大家一起喊，力气就能用到一处。”
阿勇点点头，“那他们不怕吗？“
“怕的，但怕也得拖，要是咱们都困在这，会冻死的。”
阿勇看着那些汉子们歇够了爬起来，抖着雪又一件件把货装上爬犁子，装完了互相拍打笑骂，骂这鬼天气，骂这雪窝子，骂完了甩一下鞭子，爬犁子又吱呀吱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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