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陆氏的敲打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和得很，茶香混着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
正中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月白的毯子，一张酸枝木小几，几上摆放着一套青玉茶具，茶壶放在温茶的鎏金架上，墙上挂着幅水墨烟雨图，落款是江南名家。
最显眼的是西墙下的一整面书架，架上不是书，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画轴，还有几只青瓷大缸，里面插着卷轴。
沈清瑶跟着太后也算见过不少的好东西，却没想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这些万金难求的画卷就这么随随意意地摆着。
满院子的东西，不止费银子，更紧要的是主人的品味，她在萧府的清平院也精致，可那都是按照表小姐份例，一点没越过府里的规矩。
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主人自己的眼光和意愿，银子就不在考虑的范畴。
“坐啊。”柳氏往罗汉床上让，自己盘腿坐下，随手拿起小银叉，叉块块碟子里裹着糖霜的糕点递过来，“尝尝，江南的松糕，甜而不腻，我院里的厨子都是从苏州请过来的。”
沈清瑶连忙接了，小口吃着，连声说好吃。
丫鬟进来添了水，柳氏亲手提着壶倒茶，茶水碧绿清澈。
“碧螺春，我娘家送过来的。”柳氏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像是没留意到她略有尴尬的脸色。
“北方的水太硬了，泡这个真是有点糟蹋了，我让人收集了雪水，埋在海棠树下，专门泡茶用，三弟妹试试。”
沈清瑶捧起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会品茶，知道这是极品，只怕有银子也难买到，她垂着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艳。
“好香，清瑶从前在慈宁宫也喝过，但也没二嫂这里的好，二嫂真会享福。”
柳氏没接她的话，眼波流转，“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女人这辈子关在四堵墙里，男人在前面挣前程，咱们在后面，不自己寻点儿乐子，日子怎么熬呢？”
她说着，替沈清瑶续茶，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只羊脂玉的镯子。
沈清瑶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一会。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大少夫人来了。”
“快请。”
陆氏进来，身上换了件藏青的衣裳，手里还捏着一串钥匙，应该是公中库房的，黄铜的，用金线串着，系在腰间。
走起路来一声不响，却叫人没法不注意到。
“二弟妹。”她进门先冲柳氏点头，又朝沈清瑶笑了笑，“三弟妹也在啊？正好，我过来喝口茶就走，前头还有两笔年礼的账对不完。”
“大嫂快坐下暖和暖和。”
陆氏坐下，端起杯子三口就喝干了，放下之后，目光在沈清瑶的脸上转了一圈。
“三弟妹住的可还习惯？院里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劳大嫂关心，都好的。”沈清瑶柔声答，“婆母慈爱，大嫂二嫂又照拂，清瑶.....清瑶心里感动。”
说着，眼圈又微微泛红。
陆氏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淡淡道，“习惯就好，你院里的丫鬟婆子，是用府里拨的还是自己带的？”
“用府里的就好。”
陆氏点头，“嗯，拨过去的人都是府里的老人，规矩上应该不会出错，你若用着不顺手，不必忍着，也不用自己发作，报给我，我来处置就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屋子的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了，新主子进门，头三个月最重要，你太软了，他们就得寸进尺，该立的规矩还是趁早立。”
这话说的很实在，像是真心教她，可沈清瑶听出了话中有话：虽是你的院子，可都是我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
“大嫂教的是，清瑶记下了。”
陆氏点点头，不再多说，转头又跟柳氏说了几句闲话，说的是年下绸缎庄子送来的料子成色，各房年礼的单子，说完她站起来。
“走了。”陆氏把腰间的钥匙放在掌心里拨了拨，“都坐着，不用送的。”
沈清瑶还是站起来了，“大嫂不再坐一会了？”
“账房那边还等着我。”陆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三弟妹是聪明人，我也不多嘴，就一句，咱们府里，规矩可比人情大，只要不逾矩，什么都好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
帘子放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清瑶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不悦的神色。
这位大嫂进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话说了没几句，可每一句都在敲打她这个新进府的三少夫人。
她连一句多余的热络话都懒得说，却把这个家是谁在当明明白白摊在桌子上。
柳氏见她一直沉默，笑吟吟地添茶，“大嫂就是这个脾气，三弟妹别见怪，她那个人嘴硬心软，偌大一个国公府，里里外外加起几百口人，她不管得严一些，早就乱套了。”
“二嫂说的是，多亏了大嫂能干。”
“说起来，咱们三妯娌，也就只有大嫂打小是当男孩子养的，娘家是历城陆家，世代管着皇家的账，她八岁就会扒着算盘珠子看账了，嫁到府里八年，中馈从未出过一丁点的岔子，而且大哥房里.....嘿嘿，连个通房都没有。”
沈清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柳氏笑出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三弟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周家男人就没敢纳妾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大哥是婆母亲自教出来的，眼里除了正经事就没别的，至于我家这位......”
柳氏顿了顿，眼波流转，“我嫁过来第二年，自己把他的通房给打发走了。”
沈清瑶忍不住问，“二嫂是怎么做到的？”
话一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这话问的太迫不及待，倒显得她沉不住气了。
柳氏笑看着她，“做到什么？”
沈清瑶连忙补救，“我是说二嫂这样的福气，真让人羡慕。”
柳氏没马上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那只玉镯子，伸手转了几下，“我跟你说句体己话，男人疼宠你是一回事，男人不敢不规矩，是另外一回事，可前者是他给的，若哪天厌了倦了，心就收回去了，可后者是自己得有本事，比如你手里有什么，娘家够不够分量，他想起歪心思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
屋里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可沈清瑶的后背却有点发凉。
柳氏像是止不住话匣子，压根也不看她，只自顾自说着。
“我嫁进来时就是大嫂在管中馈，阖府上下的命脉在她手里，我呢，可没那个本事和精力，可我娘家是江南织造的柳家，宫里的贡品有一半出在我们家，你二哥在工部当差，年年修缮河道的银子还需要我娘家贴补一半，功劳归他，那他如果要纳妾，你觉得，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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