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找到回家的路
盘阿婆也不多劝，自己搬了个破板凳坐在门外，拿过一旁的烟袋锅子，塞了烟丝点上，吧嗒吧嗒地抽。
烟雾缭绕，她眯着眼看吊脚楼下的河水，像没看见他们两个落在碗里的泪。
沧寒垂着头，拼命扒拉着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咽一口都费劲儿，但他一直吃，把饭都吃完了，又喝了两碗粗茶。
铁柱看他吃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粗，刮嗓子，他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没擦，和着眼泪把饭扒完了。
盘阿婆抽完了一袋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名字。”她说。
“猴七。”沧寒哽咽着说。
盘阿婆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七只粗陶小灯盏，一卷白线，一把晒干的艾草，两块红薯，还有一张发黄的草纸。
她在院里的空地上把东西一一摆开。
七只灯盏排成北斗的形状，每只盏里倒了点菜籽油，拿棉线搓了灯芯，一根一根点上，火苗很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艾草点着了，放在灯阵的中间，青烟笔直地往上冒，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香。
盘阿婆在那张黄草纸上用木炭写了猴七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她把草纸折成一只船的模样，又把两块红薯塞进船头船尾。
“山里走的人，脚程快。”盘阿婆蹲在灯盏旁边，嗓音又干又哑，“可这回去的路远，没人引，怕迷路喽。”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白米，围着灯撒了一圈，米粒落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点七盏灯，照七星的路，艾草熏一熏，把身上的味道去掉，山神才放行嘞，这红薯带着路上吃，纸船走水路，顺风顺水往东去，进了大江往左拐，就能找着回家的路。”
灯芯烧得噼啪响，盘阿婆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本地方言，沧寒和铁柱一句也听不懂，只听见调子拖着很长，像哭又像唱，断断续续地被风扯碎了。
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盘阿婆睁开眼，拿起那只纸船走到河边，蹲下身，把纸船轻轻放在水面上。
纸船打了个旋，被水流推着，慢慢往河中央漂，灯盏的光映在水面上，纸船上的艾草烟还没灭，一点红光在黑暗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盘阿婆在河边蹲了许久，才缓缓站起来。
“走吧，他会寻到家的。”
从这回上京，原路返回要走二十多天，盘阿婆指了另一个近道。
往西北方向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戈壁荒漠，到了沙门口子就能寻到官道，比原路快上七八天。
“这季节荒漠里风大，你们要是命硬就走。”
沧寒和铁柱毫不犹豫地选了这条路。
草药封在竹筒里，用湿土养着根，可九叶还魂草离了土终究撑不了太久，快一天是一天。
两个人在盘阿婆家歇了一放，第二天鸡叫头遍就上了路。
盘阿婆给他们装了一皮囊水、一包干饼、一口袋盐，又给了沧寒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说是蛇虫咬伤都能用。
沧寒要给银子，盘阿婆没要，只摆了摆手。
“以后最好再别来这鬼地方喽。”
头两天很顺利，翻了山，过了两个小村子，第三天一早就进了戈壁。
天边泛着昏黄的光，像谁在远处烧着柴火，不到半个时辰，那层黄就涌了过来，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风裹着沙砾子打在脸上。
两个人蹲在一道土坎子底下，拿衣服蒙住头脸，沙粒从衣领、袖口、裤腿每一个缝隙里往里钻，牙齿一咬咯吱地响。
天黑得像被扣在了锅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朵边上咆哮嘶吼，眼睛根本不敢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一点了。
沧寒抖落身上厚厚一层沙土，抬头一看，四周全变了样子，来时的脚印、地标全被沙子盖住了，举目望去只有起起伏伏的沙丘，一个接一个，一眼望不到边。
沙尘暴来的时候水囊的塞子没塞紧，漏了小半，剩下的水省着喝，两个人一天只润两次嘴唇，又撑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傍晚，一滴水也倒不出来了。
铁柱的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说话时血痂跟着裂开往外渗着血，他舔了舔嘴唇，全是沙土的味道。
“头儿，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水？”
他指了指右前方，沧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白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盐碱地，又像水面的反光。
“我去看看。”铁柱咬牙站起来。
“一起去。”
“你就在这等着，省点力气。”
铁柱已经往前走了，“我找到水就回来。”
沧寒实在没力气拦，只能看着铁柱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融进了暮色里。
他靠着一个沙丘坐下，把竹筒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封蜡还在，盖子很严，筒壁上摸上去还有一丝潮气，他松了口气，把竹筒重新塞回胸口的位置，闭着眼等铁柱。
天黑透了，可铁柱没回来。
后半夜荒漠里气温很低，冷得能冻掉耳朵，沧寒缩在沙丘背风处，听着自己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一夜没敢合眼。
天边泛起一丝微光的时候，他起身去找铁柱。
沙丘全是一个样子，他凭着记忆往铁柱离开的方向走，翻过一个又一个沙包，太阳升起来，晒得地面滚烫，隔着靴子都烫脚底板，一直走到晌午过半，也没看到铁柱的影子，也没看见昨晚的那片白色。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在一处沙坳里看见了一串脚印。
是锦衣卫官靴特殊的纹路，脚印歪歪扭扭的，有几步拖得很长，脚印在一个沙丘的背面消失了，面前是一片被风吹平的沙地，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沧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沙子，表面是干的，深处有一点微潮。
一直找到天黑，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听见铁柱回应。
荒漠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不停刮过沙丘的呜咽声。
沧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终转过了身。
竹筒贴在胸口，像一块烙铁，九叶还魂草是猴七拿命换的，铁柱把最后一点水留给了他。
如果他困死在这片荒漠里，他们两个人就白白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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