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人市
来这里的买主多半是高门大户的管事，出来挑几个粗使丫头，也有那四五十岁的商贾，挑清秀身段好的带回去当小妾。
当爹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看女儿的脸，当娘的一边抹眼泪一边替女儿理头发，嘱咐女儿，“出了人家要勤快，别偷懒，至少饿不死。”
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瘦得跟只猫似的，被她爹拽着胳膊往一个管家的手里塞，管家嫌她年纪小，不要，她爹急了，扑通跪上了，拼了命的磕头，“您就把娃儿带走吧，给口饭吃就成，不要钱，不要钱的.....”
管家打量那小姑娘一眼，摇了摇头，去看下一家了。
她爹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姑娘怯生生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说，“爹，妞儿不饿，咱回家好不好？娘和弟弟还等着呢。”
她爹忽然抱住她，哭得停不下来，“回去你就得饿死了。”
这些事，苏宁昭是在马车里看见的。
她扮成裴书白的模样，带着沉香去给安阳郡主复诊，马车经过巷子的时候，正好赶上人市最热闹的时辰，她让车夫停了一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好一会。
沉香也看见了，“夫人，这些人也太可怜了。”
苏宁昭放下车帘，“去城南的仓库。”
马车调转方向，往南而去。
她在城南有一个粮仓，存了大概一千石左右的陈粮，城东和通州各有一千石，如今由萧辞派的人日夜看管着。
那时候粮价还没涨起来，大米五文一斗，三千石就值一千多两。
可她不打算卖。
到了城南仓库，出示了腰牌，管仓的老吴开了仓门，苏宁昭进去看了看，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的，保存得很好。
她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捻了捻，颗粒饱满，没有受潮。
老吴跟在身后，他不认识裴书白，但他有特制的腰牌，应该是萧辞派来的人。
“这些日子天天都有人来打听，问咱们是不是有粮？要不要卖？已经出到四十文一斗了。”
“不卖！最近盯紧了，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是。”老吴犹豫了一下，“可是小的听说城东那边有几家粮商囤着粮就等着涨价，如今都到五十文了，咱们这一千石，要是往外放一放.....”
“我说了不卖。”苏宁昭把手里的米放回去，拍了拍手，“你去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在仓库门口支三口大锅，熬粥。”
老吴愣住了，“熬粥？免费的吗？”
“嗯，越稠越好，每天辰时开始，每人可领一碗，领完为止，不要声张，也别提萧府。”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苏宁昭严肃的面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的知道了。”
苏宁昭走出仓库，风迎面吹来，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沉香跟在身后，小声问，“夫人，咱们三千石粮食，够熬多少粥？”
“每天三十石，也够三个月左右。”她弯腰钻进马车，“撑到明年开春，又可以播种了。”
马车往回走，又经过那条人市巷子，人还没散，风把哭声和讨价还价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苏宁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地揉着手腕内侧的旧疤。
她不是菩萨，救不了所有人，而三千石粮食拿出来，连个水花也打不起来，可她前世见识过灾民的惨状，她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安阳郡主的胎象已经稳了，陆老夫人命人把那院子守得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每日的吃食更是检查的严格。
苏宁昭总算放了一半的心，又重新给安阳郡主换了新方子，这才乘马车回府。
到了角门的时候，萧辞正站在门洞里，身上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把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糖炒栗子，路过东街随手买的。”
苏宁昭接过来，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你今日没去衙门？”
“去了，刚回来。”
两人并肩往里走，谁也没提沈清瑶的事，也没提及粮价的事。
风把树上几片残叶吹下来，正好落在萧辞的肩上，苏宁昭伸出手，替他拂掉了。
萧辞偏头看了她一眼，“手怎么这么凉？也不带个手炉。”
“没那么娇气。”
他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怀里。
苏宁昭捧着手炉，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萧辞从油纸包里拿出颗栗子剥好，“尝尝。”
栗子很甜，还有点烫。
“好吃吗？”
“嗯。”
“那我明日再给你买。”
他又剥了一颗，犹豫了一下，递到她嘴边，苏宁昭想也没想张开嘴。
两人就这么一路吃着糖炒栗子走到听雪院门口，萧辞这才停下。
“我还有事。”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城南施粥我会让沧寒安排几个人盯着，别让人闹事。”
苏宁昭愣了一下，旋即就释然了。
只要是萧辞想知道的，没什么可以瞒得过他。
苏宁昭又咬了一口栗子，热气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又看了看萧辞的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风又起了，天上竟已开始飘碎雪粒子了，落到地上就化了。
今年的旱情格外严重，顾长言手时也囤着五百石陈粮，不过比苏宁昭晚了太多，甚至都是高价才买到手的。
五百石整整花了六百两，其中五百两是把宅子抵给德隆号借的，剩下一百两是赵婉给的。
他算了一笔账，若按现在的粮价，他能大赚一笔，若是卖去黑市，简直连做梦都会笑醒。
只要这笔钱到手，就能在城西买一座三进的宅子，再置几百亩好地，到时托关系捐个五品的虚衔，再风风光光把苏宁昭娶回来，也不会亏待她，就让她与苏宁月平起平坐。
他远远看见苏宁昭的马车经过，帘子里露出半张脸，那眉眼竟比从前还要好看，气度也沉稳，脸上再没前世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每看一回，心里就堵一回。
那样的苏宁昭，不该属于别人，就该是他顾长言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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