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他没有为难你吧？
才刚入九月，天已经有点凉了。
公主府的花厅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的。
地上铺着进贡给皇家的绒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博古架上的摆件擦得发亮，墙角瓷瓶里错落有致插着几枝晚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临窗的贵妃榻上堆着绸缎靠垫，矮桌上四碟干果，一壶老君眉刚沏上，茶香裹着菊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开。
峥元长公主坐在主位，苏宁昭在侧边绣墩上坐了，萧辞在离门最近的太师椅上坐下，腰背笔直，神色冷漠。
峥元长公主端起盖碗撇了撇浮沫："晋王好多了，多亏了裴神医。”
她说到"裴神医"三个字时，目光在萧辞脸上多停了一瞬。
萧辞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就是来看看晋王殿下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苏宁昭接过话，没有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点头："萧夫人有心了。"
萧辞放下茶盏，瓷底磕碰到托盘，轻轻一声脆响。
苏宁昭和峥元同时看向他。
“晋王人呢？”
峥元长公主笑了笑，“在前院暖阁，回来后不肯好好躺着，整天要往外跑，幸好本宫的人整天盯着他。”
苏宁昭站起来，“那我去看看晋王。”
“一起去吧。”峥元长公主看一眼萧辞，“萧指挥使要不要一起？”
萧辞没说话，默默起身。
峥元长公主朝着苏宁昭轻轻挑眉，率先出了花厅。
三人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往园子里走。
苏宁昭走在峥元长公主身侧，萧辞落后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步子不疾不徐，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小径两旁全是菊花，白得似雪，黄得像金，偶尔夹杂几株难见的墨菊，紫得发黑。
峥元长公主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随手拨弄花枝，语气闲散，“今年的花竟比往年开得要好，天旱成这样，也不影响它们。”
苏宁昭应了一声。
萧辞一言不发跟着，目光扫过那些菊花。
到了暖阁门口，峥元长公主推门，“楚怀，你看谁来了。”
楚怀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见苏宁昭，眼睛亮了亮，然后目光越过她，看见了跟在最后面那抹玄色身影上。
萧辞站在门口没进去，背倚着门框，他扫了楚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在窗外那丛墨菊上。
“皇姐、苏夫人。”楚怀放下书，声音听着还是有气无力的，“萧大人也来了。”
他还是刻意喊了苏夫人，每个字像是掂过分量，萧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三人间暗流涌动，峥元长公主看得明明白白，无事人似的坐在旁边的软凳上。
“萧夫人来瞧瞧你，你还不给我坐好。”
她说完，扫了萧辞一眼，他依旧靠在门框上，眼眸半垂，像尊门神似的。
“我去剪几枝花，你们慢慢说。”
峥元长公主走到门口，经过萧辞身边时脚步未停，“萧指挥使进去坐着等。”
萧辞没动也没回话。
峥元长公主像是早已习惯了，不等他说话，径自走了。
苏宁昭已经在榻边矮凳上坐下，指头搭上楚怀的手腕，萧辞到底没屋里挪一步，可也没走，就那么固执地站着。
秋日的阳光透过淡绿的明纱洒进来，青瓷瓶里插着两枝墨菊，花瓣深得发紫。
苏宁昭低头专心诊脉，楚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侧脸，而萧辞没看他们，目光落在园子里，不知在看什么。
“脉象还是有些虚，换个方子，吃上半个月，忌油腻辛辣，尤其不可饮酒。”
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几上，“养肺的，早晚各服一粒。”
楚怀没急着拿瓶子，语气轻松，“一杯酒也不能喝吗？闷了这么久，实在是馋了。”
苏宁昭瞥他一眼，“不能。”
楚怀皱着脸，装出一副苦恼又无奈的模样，“苏夫人，我保证每日只喝一小杯，行不行？”
苏宁昭摇头，目光不自觉飘到萧辞身上，他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半垂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三五日饮一两杯倒是无碍，但不能再多了。”
“好，全听苏夫人的。“楚怀忽然凑近几分，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为难你吧？”
苏宁昭抬头看他，楚怀也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她不想看明白的东西。
“没有。”
楚怀笑了一声，他伸手拿过瓷瓶，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入袖中。
“周老汉的坟，萧大人命人重新修了，也立了碑。”
“多谢。”
苏宁昭站起身，朝门口走，经过萧辞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息。
萧辞看一眼楚怀，楚怀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面上都没多余的表情。
最终萧辞轻轻颔首，转身跟上苏宁昭。
门缓缓阖上，楚怀坐在软榻上，握着瓷瓶，指节有些泛白。
窗外的菊枝在风里晃了晃，几片花瓣落下来，正巧飘在案几上。
峥元长公主还有话想与苏宁昭说，“今日大厨房专门炖了鹿尾，你们要是走了，本宫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苏宁昭看一眼萧辞，他站在游廊上，听见这话，收回目光，“你定。”
苏宁昭转头对峥元长公主笑了笑，“那就打扰殿下了。”
峥元长公主眉梢一挑，笑意深了些，领着二人往内院走，路过花厅时吩咐丫鬟，“把书房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本宫要跟萧夫人说会儿话。”
她看着萧辞，“萧指挥使先去歇会。”
萧辞没接话，跟着丫鬟拐进了书房。
书房跟长公主这个人一样，看似随意，却处处讲究。
书架上整齐摆着史子集、杂记、佛道典藏，书案上还摊着一卷没抄写完的佛经，字迹清秀，笔锋里却自带一股英气。
窗边的香炉里燃着沉香，烟气袅袅，屋里暖而不闷。
萧辞在书架前站了一小会，抽出一本中州集，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下来。
他翻书不快，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里间就隔着一堵薄墙，偶尔能传来长公主和苏宁昭低低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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