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启程
苏宁昭把剩下的药材分了一半给周家村，又留了一张预防的方子，嘱咐王郎中每三日给村民诊一次脉，有发热的立刻隔离。
“裴神医放心。”王郎中将方子仔细折好收进怀中，“情况彻底稳定前，老朽就守在这。”
朝廷的另一批赈灾粮终于运到了。
一共三千石，押运的官员这回倒是没耍什么小心思，萧辞把名册查了三遍，粮食入仓时由锦衣卫和县令一起清点。
加上之前各地送过来的，村里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省着点，能撑到明年开春。
苏宁昭起程那天，村里的人天不亮就起来了，站在村口的路两边，有人塞过来一几个煮熟的鸡蛋，有人揣两把炒豆子，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把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塞进沉香怀里。
“俺想给裴神医纳双鞋的，可老婆子眼睛不好了，没纳完，千万不要嫌弃。”
沉香红着眼圈，把东西全部放进了马车里。
苏宁昭穿的还是那身灰色粗布衣裳，木簪束发，乍一看就是个清瘦的年轻公子。
村民们依依不舍地望着她，“裴神医您以后还会来俺们村子吗？”
“会的，你们也要好好过日子。”
“裴神医，俺家没啥好东西了，这帕子是俺媳妇给您绣的，您千万别嫌弃。”
苏宁昭笑着接过，“这竹子绣得真好。”
就连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老黄狗也围着她转着圈，尾巴摇来摇去的，像是舍不得她离开。
半个时辰后，她才和萧辞一前一后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晃了一下，终于慢慢驶离了周家村。
车厢有些狭窄，萧辞靠里坐着，占了不少的地方，苏宁昭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腿。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篷是粗布的，挡住风却挡不住光，天阴着，车厢里灰扑扑的，倒也不憋闷。
走了没多久，苏宁昭的脑袋就一点一点的。
她一直强撑着，在村里的时候她是裴书白，是百姓们最后的希望，几十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倒下，不能露出疲态，可现在车帘一放，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了，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一下就松了。
她先是靠着车壁，后来马车一颠，脑袋歪过去，差点磕在窗子上。
萧辞挪到她旁边，掌心包着她的额头，把她的脑袋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宁昭没有睁眼，含糊地嘟哝了一声什么，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又睡过去了。
萧辞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壁之间，另一只手警惕地搭在刀柄上，她的呼吸温热，渗过他的衣料，落在肩窝里，又酥又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替她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挡风。
中途马车在一处路边的茶摊停下歇脚。
沉香端了热水过来，帘子掀开一条缝，看见苏宁昭靠在萧辞的肩膀上睡得沉，萧辞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
沉香立刻放下帘子，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苏宁昭是饿醒的，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萧辞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她猛地坐直，动作太大，脑袋撞上车顶，闷哼了一声。
萧辞也眯了一小会，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
“醒了？”
“你怎么没喊我？”
“你太累了。”
苏宁昭揉着头顶，余光瞥见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是两个杂面馒头和一块咸菜。
“路上也没其他吃的，先垫垫肚子。”
苏宁昭确实饿了，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粗面的，掺了糠，有些划嗓子，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咬一口。
萧辞看着她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麻糖，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宁昭拿了一块含进嘴里，甜味漫开。
“你吃不吃？”她把纸包递过去，萧辞拿了一块，没吃，就捏在手里。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声和马儿的响鼻。
苏宁昭继续啃着馒头，“王郎中说要一直留在周家村。”
“嗯，他家里没人了，老伴前年走的。”
“你说还会不会有人去村子里捣乱？”
萧辞也咬了一口馒头，“我留了几个人。”
“可惜那十二个没能救回来。”
“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听天由命。”
苏宁昭看了他一会，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其实.....你也很关心他们的。”
“没有，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苏宁昭摇了摇头，没再与他争辩。
萧辞将外袍拿起来，重新盖回到她身上，“风大，别着凉了。”
苏宁昭没有拒绝，把袍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午后，过了通州。
田地是枯的，干裂的地里留着庄稼的短茬，发白的稻壳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路边偶尔蹲着人，不吭声，也不伸手讨要，就那么蹲着，看马车经过，眼神空洞无神。
苏宁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萧辞阖着眼，“别看了。”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远处隐约能看见上京的城墙了，官道上也热闹起来。
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
“把衣裳换了吧。”
说完，萧辞就掀开帘坐去了外面。
上京城似乎与半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墙根底下多了棚户和乞丐，可朱雀大街上的酒楼照常开着，幌子在风里飘，丝竹声从二楼传出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绸缎庄挂满了新到的米子，脂粉铺子的伙计依旧在门口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着故事，底下看客叫好声不断。
苏宁昭才发现这座城实在太大了，大到城墙根底有人冻死，也未必有人会第一时间发现。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往萧府的方向走，经过一家糕点铺时，他命人停了车。
车停了，他亲自下车去买了一包桂花糕，然后递进来。
“你爱吃的那家队排得太长了，这家的味道也还可以。”
苏宁昭接过来，打开纸包，咬一小口，桂花香混着蜂蜜的味道，可惜周家村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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