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您是个好人
楚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提醒自己该回屋了，该尽快回京，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掐灭，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连现在的体面也保不住了。
可他的脚就像生了根。
“苏宁昭，你.....”
“殿下。”她打断他，语气柔和，“您是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比任何的拒绝还要残忍！
楚怀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后来我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活着回京。”
“好。”
当天夜里，西边祠堂传来好消息，有十三个病人退了热。
苏宁昭赶到时，李郎中正在给一个壮汉诊脉，见她进来，满脸喜色，“裴神医，退了，真的退热了。”
另外十个还在烧，但体温没有再继续升高，脉象也比昨日有力。
苏宁昭又挨个检查了一遍，调整了三味药的剂量，又给两个咳血的病人施了针，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夜色从村口的老槐树梢上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山坳里起了层薄雾，被竹管里引下来的泉水滴滴答答地流着。
可村子里已经动起来了。
粥棚那边亮起了火，火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色，隐约能看见沉香蹲在灶前添柴的身影，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药材的味道弥漫在村子里。
晒场有人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让人莫名心安。
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灶台边上蜷成一团，被差役凶了一句，夹了夹尾巴，也没舍得离开。
西北侧的屋门打开了，一个老汉披着衣服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眯着眼看天色，他的脸色还有些憔悴，但已经能自己走出来了，之前被抬进去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准备他的后事了。
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两声，然后隔壁院子的鸡也跟着叫起来。
这些声音零零碎碎的，有些吵，可这个村子到底是鲜活起来了。
苏宁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觉得累，腿像灌了铅，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靠着土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只想眯一小会。
脚步声慢慢走近。
声音很轻，但她一下就听出来是萧辞的脚步声。
“喝一口。”
她睁开眼，萧辞站在面前，手里端着碗，玄色衣摆上沾着露水。
苏宁昭接过碗，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得快冒烟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一些。
苏宁昭把碗还给他，“十三个退了热。”
萧辞在她身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土墙，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晋王后日回京。”
“嗯，听说了。”
“你派人护送？”
“嗯。”
安静了一会儿，苏宁昭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知道了。”
萧辞声音很淡，“晋王很聪明。”
苏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将明的天色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些，眼底有淡青。
“你不怕他说出去？”
“他不会，何况就算他真的说出去了你也不必担心，还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热闹的粥棚里，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话家常。
“以后.....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苏宁昭偏头看着他，想起他策马追了几百里山路追到周家村，想起他在山里转了两天引下来的泉水，想起他坐在门口替她守夜的那些个夜晚。
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却用行动表达了心思。
晨风吹过来，苏宁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管前世还是现在，她都没尝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太累了，没有再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萧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土墙。
天一点点亮起来，晨雾全散了，远处的山清晰起来，晒场上的人多了，说话声，脚步声，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那只瘦狗讨到了半碗稀粥，尾巴摇得飞快。
苏宁昭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终于睡熟了。
萧辞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歪在他肩上，眉心微微蹙，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脸上是疲惫的苍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替她抚平眉头。
然后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让她靠着，直到太阳从山后面探出第一缕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远处有人在喊，“裴神医呢？药好了！”
帮忙的婆子声音跟着响起来，“都小点声，裴神医好不容易休息一会。”
萧辞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安静点。
晒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远山，感受着她的呼吸，这样的感觉真实又温暖。
这村子又活过来了，她也在身边，就足够了！
楚怀离开周家村那天，天阴沉沉的。
车驾停在村口，侍卫将他扶上马车时，他回过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苏宁昭的身上。
她没抬头，正在专心替一个老妇人扎针，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楚怀站在原地许久，侍卫不敢催，而萧辞站在几步开放，面无表情看着。
最终楚怀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停在那道背影上。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嘎吱嘎吱地远了。
苏宁昭扎完最后一针，这才直起身来，看向村口的方向，路上已经空了，只剩两道深深的车印。
她收回目光，转身去洗手，又去替下一个百姓诊脉。
周家村的疫情，在第十二天算是彻底稳定了。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退热之后就喊着肚子饿，他娘抱着他在药棚门口给苏宁昭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皮了。
感染瘟疫共六十三人，活了五十一个，这已经算是奇迹了。
可苏宁昭看着那十二个新坟，一句话也没说，眼圈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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