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识大体
萧辞一下就听懂了永昌帝的意思。
表面是希望息事宁人，但这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警告和威胁。
通敌的案子虽然撤了，但永昌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险些被一封伪造的信扳倒这件事。
因为这会让永昌帝显得轻信、多疑、轻易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继续追查幕后主使，不许在朝堂上重提旧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永昌帝曾真的信了那封假信。
“臣明白，陛下放心。”
萧辞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朕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永昌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还有一件事，你这几日在诏狱受罪了，暂时就在府里休整，锦衣卫的事暂时无需费心了。”
萧辞心中冷笑，面上平静，“多谢陛下体恤。”
永昌帝笑着摆了摆手，“别误会，你刚出了这种事，外面流言未息，朕也是为你着想，等风头过了，令牌自然会还你。”
萧辞谢恩之后再未多言。
永昌帝心中这根刺，并没有因为查无实据就拔掉了，恰恰相反，经过这一次的事，他会更加确定，萧辞手中的权力实在太大了，所以要趁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挫磨一下他的锐气。
“好了，天色已黑，你就先回府吧。”
“臣，领旨！”
萧辞叩首，起身，退出偏阁。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暮春四月的夜，不像冬天那么冷硬，却有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凉意，裹在夜风里钻进衣领和袖口，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寒意。
长长的甬道在夜色中延伸开去，两侧的红墙在宫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像是凝固了许久的血。
宫灯一盏接着一盏，沿着甬道整齐排列，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萧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仿佛一条无形的挣不脱的锁链。
远处，金銮殿的飞檐在夜色中勾出一道凌厉的轮廓，琉璃瓦片上映着星光和灯火，金碧辉煌，庄严冷漠。
他刚才跪在那里，听一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人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威胁。
萧辞缓缓走在甬道上，脚步很缓慢。
他受了刑，虽然三司没有对他用极刑，但诏狱里的吃穿用度跟外面天差地别。
硬石榻硌得他后背青了一大片，潮湿的寒气渗进骨头里，左肩在入狱第三天时肿了一整圈，肩胛骨都隐隐作疼。
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在这座皇宫里，他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
哪怕是在无人的甬道上。
宫道两旁的春花开得正盛，白玉兰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芽叶；海棠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白相间的花团挤在枝头，在宫灯的光晕里泛着淡淡的胭脂色。
丁香也花了，紫色的细碎花穗藏在叶片间，浓郁的香气被夜风裹挟着，一阵一阵钻入鼻尖。
多好的春夜，可他像闻不到这花香，鼻腔里全是诏狱里那股发霉血腥的味道，怎么吹都吹不散。
出了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没有点灯，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但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是萧府的老赵。
萧辞看了那辆马车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宫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海棠和丁香和香气，拂过他消瘦疲惫的脸颊。
从心底深处涌上扑天盖地的疲惫。
他替永昌帝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差事，效忠了多年，出生入死，到头来，一封伪造的信就能让他锒铛入狱，一句温和的话就能让他交出所有权力。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萧辞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朝那辆马车走去。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苏宁昭。
春日的夜还有些凉意，她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看样子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听见车帘响动，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宫门口那盏远远的风灯投进来一点微弱的暖黄的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
苏宁昭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太多关切的样子，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萧辞犹豫了片刻，默默上了马车，在她的对面坐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响声。
萧辞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左肩的疼痛一下一下跳着。
苏宁昭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眼下的一片乌青，以及不经意间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看看他的伤。
但最终，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
“金创药，比太医院的好用。”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萧辞睁开眼，看了那个瓶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多谢，费心了。”
苏宁昭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声音平淡，“回了府让府医来瞧瞧吧。”
萧辞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个白玉瓶子拿起来，握在掌心。
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夜风带着春夜里特有的花香和凉意钻进来。
萧辞重新闭上眼，没有再看她。
到府邸时，沉香已经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马车来了，连忙迎上去。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苏宁昭先下了车，转身看一眼车厢里，萧辞还是坐着没动，闭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累的不想睁眼。
“大人，到了。”
萧辞睁开眼，“嗯”了一声，下了马车。
脚落地的时候，左肩猛地一疼，他微微蹙眉，但很快佯装无事人一般。
苏宁昭站在一旁，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她看见他下马车时，左臂的动作明显比右臂慢了半拍，像是使不上力气。
但他不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廊下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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