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三司复审
三司复审的消息传出时，上京城正下着一场连绵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匆匆走过，衣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刑部大堂。
孙鹤鸣坐在主审位上，面前摊着三司会审的全部卷宗。
他今年五十有三，做了一辈子的刑名官，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般。
朝中人人都知道他脾气倔、认死理，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在他这里只认一样东西，证据！
萧辞通敌案的全部材料，他昨天夜里认认真真看了五六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觉得刘安仁的弹劾奏折写得确实很漂亮，措辞滴水不漏。
第二遍再看，他开始觉得那封通敌书信的笔迹过于完美，实在太像了，像到反而不自然了。
等最后一遍看完，他几乎可以确实，这封信绝对有问题。
可他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今天早上，不知谁在他的书案上放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孙鹤鸣并没声张，举起那张纸片，对着窗口的光端详。
纸上是大半个狼头的印痕，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下面压着的那张字条他也看了，“此印出自北元王庭，民间黑市有售，价银两千两，请大人明鉴。”
孙鹤鸣的神色愈加的沉。
他做了几十年刑名，见过太多的冤假错案，可最让他愤怒的，不是冤案本身，而是有人把朝廷的律法当成儿戏，把一个人的生死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他抬起头，声音略有沙哑却十分坚定，“传令！三司复审，提萧辞到堂，另——传户部侍郎赵年，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安仁，到堂问话。”
消息传到顾长言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抄写一份前朝旧档。
“三司复审？提萧辞到堂？还传了赵大人和刘大人问话？”
他放下笔，指尖微凉，虽是春末，还是惊出了一脑门的汗。
传赵年和刘安仁问话，这就意味着刑部已经不只是复查证据了，而是开始查谁伪造了证据。
顾长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他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张火漆残片，他早就亲手烧了，不可能有人找到的。
一定只是有人发现了疑点，例行问话而已，赵年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疑点就翻船。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抄写。
可手腕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就重了几分。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洇开的血渍。
同日，赵年府上。
赵年正在花厅里会客。
他比顾长言想象的更沉不住气，消息刚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把心腹幕僚叫来商量对策。
“大人，三司复审不是什么大事。”幕僚宽慰他，“刘安仁的弹劾奏折写得滴水不漏，那封信模仿萧辞的笔迹也极像，查不出什么的。”
赵年来回踱步，“你不懂，孙鹤鸣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没有拿到实打实的东西，不可能传我到堂问话的，他手里一定有了什么新的证据。”
幕僚一愣，“会是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赵年停下脚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如果是那封信出了问题，第一个被咬出来的人就是我。”
他当初让人从黑市弄来火漆印记，经手的人只有他自己和最信任的一个小厮，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他这个户部侍郎就算是做到头了。
“去，给顾长言传个话，让他来见我，今晚！”
午时三刻，三司复审正式开始。
刑部尚书孙鹤鸣坐在中间位置，大理寺卿居左，都察院御史居右。
三司主审各自落座，堂下站满了书吏和衙役。
萧辞被带上堂来。
七天诏狱，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加锋利，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冰。
他跪在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萧辞。”孙鹤鸣翻开卷宗，声音低沉，“三司复审，你此前声称通敌书信系伪造，本官今日给你一个机会，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说了。”
萧辞抬起头，目光平静。
“大人，臣没有证据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但臣可以指出那封信的破绽。”
“说！”
“其一，信中密字最后一笔收尾，向右下方拖了一个小尖，臣平日书写，这字最后一笔是顿笔回收，从不外拖，这是臣自幼养成的习惯，绝不会有错，大人也可命人去取一些臣平日里处理的一些公文，便知真假。”
堂中安静了一瞬。
孙鹤鸣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认的摹本，果然密字最后一笔微微外拖，若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他抬头，目光锐利。
“继续说。”
“其二，信中提到了大同镇一带的驻军人数，粮草储备和将领换防时间，可臣从未调阅过任何关于大同镇的军务卷宗，臣的职权范围是京城治安和百官监察，边关军务不归锦衣卫管辖，更不归臣管辖，如果臣真要通敌，要如何才能拿到这些情报？”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理寺卿皱了皱眉，翻看手中的卷宗，果然，萧辞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从未翻阅过任何边关军务的档案。
“其三。”萧辞的目光转向堂侧站着的刘安仁，“刘大人弹劾臣的奏折中，说臣频繁与北元使臣秘密往来，敢问刘大人一句，臣与北元使臣往来的具体时间、地点、中间人在何处？”
刘安仁的脸色变得有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内容，他确实没有写。
当初顾长言拟的初稿里，故意把时间、地点、中间人全部模糊处理，只用了疑有，似有迹可查这样的措辞，这样做也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万一真被查出来，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怀疑，不是诬告。
可现在，这个模糊措辞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孙鹤鸣的目光落到刘安仁身上，冷淡带着审视。
“刘大人可有话说？”
刘安仁的额上已渗出了冷汗。
“臣.....臣也是接到线报，尚未查实......”
“尚未查实？”孙鹤鸣的声音一沉，“尚未查明刘大人就敢在朝堂上弹劾朝廷命官通敌？刘安仁，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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