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安阳郡主登门
进入腊月后，来济世堂求诊的人越来越多。
裴书白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不只是寻常百姓，连高门贵户、王公大臣都开始遣人来请。
昨日才替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看了沉疴，今日又有人来请去给永宁侯夫人诊脉，说是偶感风寒，久咳不愈。
钱掌柜接了帖子，正要安排上门问诊的时辰，沉香却悄悄递了话出去。
“神医说永宁侯的帖子先压一压，真正看病的不是侯夫人，应当是安阳郡主。”
钱掌柜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内屋正写医案的苏宁昭。
“帖子写的是永宁侯夫人，可字里行间问的全是婚后如何有子嗣，如何调理身子才能见效，永宁侯夫人年过五旬，还用得着问这些？”
钱掌柜恍然大悟，连忙重新写了回贴递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永宁侯府来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从济世堂后门抬进去一个裹着厚重狐裘的女子。
安阳郡主被贴身嬷嬷扶着进了内室，摘下帷帽时，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今年二十三岁，眉目清秀，眼底的青影与憔悴的容貌脂粉都难遮掩，看来她被这寒疾折腾的不轻。
苏宁昭抬眼看着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安阳郡主，目光沉静。
“请坐。”
安阳郡主依言坐下，伸出手腕，袖口滑落时，露出小臂上一片淡青色的淤青。
苏宁昭微微皱眉，但未多问，伸手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细细辨识。
良久，她睁开眼，语气平淡无波，“郡主可是少时落入过冰湖？”
安阳郡主略有怔忡，“你.....你怎么知道？”
“脉象沉寒入骨，肾阳虚损，宫寒凝如冰，这不是后天体弱，是幼年时寒邪入体留下的病根，敢问郡主那时几岁？”
安阳郡主的神色黯了下去，“六岁左右。”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
“那年冬天，我随母亲去护城河边看冬捕，冰面不小心碎裂，我就掉了进去，等人把我捞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嬷嬷红了眼，低声接话，“太医们抢救了两天，用了几十味猛药，才将郡主从鬼门关拉回来，可自那以后，郡主的身体便一直不好，入冬就怕冷，夏天也不敢吹凉风，这些年汤药就没断过。”
安阳郡主苦笑一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太医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可寒邪入体，想要有孕.....难如登天。”
就是因为从小身体孱弱，她拖到快二十才被指婚，夫君是镇守西境的武将，很少回京，婆家虽没明着说，可暗地里冷嘲热讽从未间断过。
“成婚两年，无所出.....婆母虽从不提，可昨日却让夫君纳妾....我们起了争执.....”
安阳郡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她垂着眸，手指绞着袖口的狐毛。
“这两年我看过许多大夫，太医院的太医几乎全来看过，药方换了又换，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苏宁昭安静听着，没急着回话，重新搭脉，这一次辨得更仔细。
脉象沉细而涩，如冰下流水，缓滞微顿，阳气几乎被寒邪压制。
宫内已成痼疾，绝非一些温补方子就能解决的。
“郡主从前吃的方子可带来了？”
嬷嬷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沓药方，厚厚一叠，足有二三十张。
“全在这了，神医请看。”
苏宁昭一张一张认真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全是温补的药，附子、肉桂、干姜、鹿茸.....一味比一味猛，可寒邪入体不是靠猛药就能解决的，你胞宫就如同冬日里结的冰，再灌这些燥热之物进去，非但化不了寒，反而伤了根本，越补越虚，郡主应当睡觉也不安稳吧？”
安阳郡主咬了咬唇，泪在眼眶中打转，“那.....还有救吗？”
苏宁归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几个抽屉，取出几味药材放在鼻尖轻嗅了嗅，又放下。
她沉默了很久，安阳郡主愈加不安起来，“神医很为难？”
“神医可以对我讲实话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多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受得住。”
苏宁昭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有救，但很难。”
“胞宫已成顽疾，像一块被冻僵的土地，想让它重新生根发芽，不能用火烤，得用文火慢慢温养，一点点化开，郡主可能听明白？”
安阳郡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需要重新配药，先温经散寒三月，再养血暖宫三月，前后至少需用半年时间，期间忌食生冷、忌寒凉、忌一切发物。”
安阳郡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暗淡下去。
“半年.....婆母说开春就要给夫君纳妾了。”
“郡主这病要从根本上解决，急不得，至于纳妾.....若郡主到时调理好身子，生个一儿半女，不都任您拿捏？”
安阳郡主怔怔望着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可嘴角却弯起个好看的弧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衫墨发、声音清冷沉静的年轻神医，忽然觉得和从前见过的那些太医、大夫完全不同。
他们总是碍着她的身份，小心翼翼斟酌说辞，开最温和的方子，治不好也医不死。
可面前这公子说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句废话，甚至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锋利。
“神医说的是，倒是我当局者迷了。”
她咬了咬牙，“我治，只要能治好，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苏宁昭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在药案上铺开宣纸，提笔写方子。
“第一副药先吃七日，七日后来复诊时我会替郡主施针，只是这期间，郡主若信得过裴某，其他的药就全停了。”
安阳郡主看着她的眼睛，莫名觉得心安，“好，我信你！”
嬷嬷上前搀扶她，走到门边时，她轻轻问了一声，“敢问神医如何得知我幼时落入冰湖的事？”
苏宁昭没有抬头，“脉象骗不了人。”
安阳郡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内室一下安静下来。
沉香凑过来，低声询问，“夫人，安阳郡主这病你真要接手？听闻长公主与永宁侯府向来不和。”
“长公主要的正是这个结果，安阳郡主嫁的夫君是西境副将，若她成功怀上子嗣，夫家在朝中分量就更重，长公主拉拢西境军的棋就多了一颗，不过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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