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接头
今天中午，她照常背着竹篓过木桥。
竹篓里装了九份饭盒，今天做的是酸笋炒肉，另外提着一桶冬瓜汤。
陆尘拎着汤桶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铁丝网门口。
年长的岗哨抬眼看了一下，挥手放行。
都是熟面孔了。
苏月低头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模一样，但眼睛在低着头的角度里把周围的动静扫了一圈。
十一点五十八分。
巡逻队还有两分钟到。
她的心跳无声的快了一拍。
今天要做的事，她在昨晚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正午那趟巡逻是木屋区里唯一的空档。队长在二号屋门口一停，一号屋那四个守卫的注意力会不自觉的往那边飘。不是全飘，只是飘一点，可能三秒，可能五秒。
够了吗？
不知道。
但已经是现在能摸到的最宽的缝。
苏月走到一号屋门口，照常蹲下来，从竹篓里取出三份饭盒。
铁门上那个小窗口已经开着，里面暗漆漆的，三个靠坐在墙边的人影隐约可见。
她把第一份饭盒从小窗口推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推第二份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门口的四个守卫。
领头那个站在原位，目光固定在她身上。
另外三个的站姿比刚才松了一点，其中一个已经把头扭向二号屋方向。
苏月的耳朵里捕捉到了。
远处传来说笑声，那个巡逻队长嗓门大，隔着几十米都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队长到了。
她的手指在饭盒底部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细微，被远处的笑声盖住了。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探向竹篓边缘。
那根竹筷是她早上特意挑的，比普通筷子粗一圈，一头磨圆，另一头削平，插在竹篓的缝隙里，跟其他筷子混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异常。
她借着蹲下去的姿势，把竹筷捏进手心，指尖夹住尾部，手腕极轻的转了一下，让筷尖在铁门小窗口的木框上沿敲了一下，然后再敲下沿。
哒哒。
摩斯密码。“注意”。
如果里面关的是普通人，这两声不会有任何意义。
但如果里面是陆志远，他听得懂。
苏月屏住呼吸。
木屋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短的咳嗽。
就一声。
干脆，低沉，不像是喉咙痒的那种，倒像是一个人在有意识的控制力道和时机发出来的。
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已经够了，已经
“你在干什么。”
后背的寒意几乎是瞬间漫上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从她背后三米不到的位置传来，冷得像浸过冰水的铁片。
苏月没有回头。
但她的每一根汗毛都炸起来了。
脚步声很稳，高帮作战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是一号屋那四个守卫里的一个，她听得出来，是那个二十七八岁,脸上线条最硬,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她的手的那个。
这四天她一直在观察他。
他跟另外三个不一样，另外三个守卫会无聊，会分心，会在巡逻队经过的时候顺着看几眼。
他不会。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该看的地方。
苏月的手指无声的把竹筷收进袖口，动作连在取出第三份饭盒的过程里，自然，一气呵成。
她把第三份饭盒从小窗口推进去，声音照旧，怯生生的，带着讨好的尾音：“趁热吃，凉了不好。”
然后才转过头。
那个守卫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眼神从她脸上往下划，落在她两只手上。
“我问你在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凉。
“啊？大哥你说什么？”
苏月眨了眨眼睛，脸上浮出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我刚在跟里面的人说趁热吃，没听见你说话，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一点细，有一点抖，抖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守卫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推开铁门小窗口的挡板。
咣当
铁板撞在木框上，声音突兀。
里面的人影被惊了一下，有人往后缩了缩。
守卫探头往木屋里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到窗口附近的木框上，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
指尖抬起来，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苏月的两只手。
一只空着，一只还攥着刚从竹篓取出来的空饭盒，什么都没拿。
苏月被他这一套动作看的肩膀往里缩了一下，往后挪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不解，“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守卫没有开口。
他继续盯着她，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闷声。
“姐，汤放哪儿？”
陆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月身后。
他手里拎着铝桶，桶底磕在地上，溅出几滴冬瓜汤，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木讷表情，眼睛对着苏月，像是在等她吩咐。
守卫的目光从苏月身上移到了陆尘身上。
陆尘被他盯着，脸上的神情更木了，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回苏月，“姐？汤放门口吗？”
语气里带着一点茫然，是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腔调，憨，直接，一点弯子都不会拐。
守卫皱了一下眉，“什么汤？”
“冬瓜汤。”
陆尘伸手把桶盖掀了，热气腾腾的往外冒，汤味漫出来。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苏月，再看陆尘，然后站起身，“汤放门口，不用进去。”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脚步声走远了。
苏月赶紧站起来，从陆尘手里接过铝桶，放在木屋门口，快速收拾好竹篓，拉了他一把，两人低着头往二号屋方向走。
走出十几米。
苏月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快走，脚下踩着碎石子，每一步都用力的踩稳。
“姐。”
陆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嗯。”
“走快点，汤凉了。”
苏月立刻明白了。
不是在说汤。
她加快脚步，两人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的速度送完了二号屋和三号屋的饭，出铁丝网大门，过木桥，进厨房棚子。
到了棚子里，苏月把竹篓往灶台旁边一放，靠在竹床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手背上全是草木灰混着冷汗，黏糊糊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到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听见。
“对不起，队长。”
她低着头，“我今天太急了，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动第二组信号，低估那个守卫了。”
陆尘没有接她的话，直接问，“有没有确认是我叔叔。”
“有。”苏月点头，“他回了一声咳嗽，只有一下，节奏很稳，不像是无意识的。”
陆尘沉默了几秒。
棚子外面有人走过去，端着碗说话，声音远远的。
他把脊背靠上泥墙，眼睛盯着棚子顶的黑色竹梁。
“是他。”
苏月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眼睛是干的，嘴角没有动，但她知道，从那一声咳嗽传进耳朵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
“要不要再想办法联系一次？”
“不行。”
陆尘的语气斩断了这个念头，“那个守卫今天已经起疑了。”
“他搜了你的手，检查了木框，这个人的警觉性比其他三个高太多。”
“他今天没抓到证据，但疑影已经埋下去了。”
“接下来这两天，他一定会比之前盯得更紧。如果再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你多蹲了一秒，都可能成为他把你摁住的理由。”
苏月咬了一下嘴唇，“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尘站起来，走到棚子角落，背对着门口，声音低而清楚。
“暂停一切主动接触。”
“送饭照常送，路线不变，频率不变，动作跟前三天一模一样，不多看，不多停，不多动，不多听。”
“他这两天一定在盯你，你规规矩矩，他反而会觉得是自己多心。但你有任何小动作，他立刻会把今天的事和这个动作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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