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上机
宿舍在接待楼三楼，四个人一间。陆尘、李义东、楚亦尘，还有另一个叫陈立的老队员，住在一起。
铁架床，铁皮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作息表，窗帘军绿色，厚实，把窗外的灯光隔绝得干干净净。
李义东一进门就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舒服……还是躺着舒服。”
陈立踢了他一脚：“脱鞋。”
“等会儿。”
“现在脱。”
李义东嘟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鞋蹬掉，重新倒回去。
楚亦尘坐在自己床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本飞行手册，翻到基础驾驶那一章，低头看着。
陆尘坐在桌边，把明天的训练计划过了一遍，然后收拾好，上床，躺下。
“陆尘。”李义东侧过身，看着他。
“嗯。”
“明天第一次上机，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李义东撑着胳膊坐起来，“我第一次上机之前，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操纵程序，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最后干脆起来看了一夜书。”
“所以你第二天上机的时候困得差点睡过去。”陈立淡淡道。
“你别说话。”
陆尘睁开眼睛，看着李义东，说道：“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紧张也没用。”
李义东盯着他看了几秒，苦笑了一声，重新躺回去，说：“你这心态……行吧，行，我服了。反正你学什么都快，明天肯定没事。”
说完，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了。
只有窗外风吹帆布罩的声音，低沉，均匀。
陆尘闭着眼睛，没多久，睡着了。
…………
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
陆尘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下床，叠被，洗漱。
跟平时一样。
六点十分，李义东还躺着。
陈立走到他床边，拽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拖：“起。”
“……操你的，”李义东被拖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睁开一只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再让我睡五分钟。”
“六点半集合，你自己算。”
“……”
李义东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叠被子穿衣服，动作快是快，但衣服扣子扣错了一个，发现的时候已经跑到门口了，重新扣，扣好，冲进洗漱间抢位置，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半湿的。
“能不能早起十分钟？”陈立瞥了他一眼。
“早起十分钟？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十二点。”
“为什么十二点？”
“睡不着。”李义东打了个哈欠，“一直想着今天上机的事，越想越睡不着，本来想数羊，结果数着数着开始想悬停操纵程序，然后就彻底清醒了。”
陈立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尘。
李义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你别说，这人昨晚肯定六秒就睡着了。”
陈立：“……应该差不多。”
…………
六点半，停机坪前，全员列队。
晨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着水泥地面，把脚踝以下全包进去了。三架直-9停在机位上，军绿色的机身，旋翼上盖着帆布罩，在雾里像三只还没完全睁眼的大蜻蜓。
刘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蓝色飞行服，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比昨天更严肃了几分。
“今天的科目——悬停。”
他扫了一眼众人，没什么多余的铺垫，直接说：“直升机驾驶里，悬停是最基础的，也是最难的。为什么难？因为直升机悬停状态下，是一个天然的静不稳定体。你不去动操纵杆，它自己就会往一个方向飘。你的任务，是通过不断微调，让它待在指定的位置和高度上。”
“这个微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是人。”他停了一下，“你得同时控制总距杆、驾驶杆、脚蹬，三个操纵面同时配合，精确到毫米级别。手上多用一分力，飞机窜出去好几米。脚下多踩一点，机头偏出去好几度。”
“去年有个学员，第一次练悬停，飞机在他手里跟喝醉了似的，左摇右晃，上下起伏，最后飘到跑道外面去了。我问他什么感觉，他说像骑在一头疯牛背上。”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刘教官继续：“上午，每人三次，每次十五分钟，我在副驾驶位置带飞。下午三次，巩固。要求是，三次之内，至少一次能在指定位置稳定悬停三十秒以上，高度误差不超过两米，水平位移不超过五米。达不到，晚上加练。明天还不行，继续加。”
他合上文件夹。
“谁先来？”
李义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义东。”
“……到。”
“出来。你去年悬停就没过关，今年第一个上。”
李义东脸苦成一团，但腿还是迈出去了，跟着刘教官往停机坪走。
地勤已经把第一架直-9的旋翼罩揭掉了，正在做最后检查。旋翼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机身两侧的武器挂架空空的——训练机，不挂实弹。
刘教官拉开副驾驶舱门坐进去，李义东从另一侧爬进主驾驶位置。
驾驶舱里有股机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仪表盘密密麻麻，红绿指示灯，中间立着驾驶杆，左脚边脚蹬，左手边总距杆——这些东西李义东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每次坐进来，他的心跳还是会往上窜一下。
“检查程序。”刘教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义东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项检查，燃油量、液压压力、航电、操纵系统，每确认一项就报出数值。声音还算稳，但握驾驶杆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检查完毕，各系统正常。”
“好，启动。”
李义东按下启动按钮。
旋翼开始转动，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桨叶的轮廓，然后越来越快，桨叶连成一片模糊的圆，“呼呼”的风声变成低沉有力的嗡鸣，机身开始微微震动。
“起飞。”
李义东缓缓提起总距杆。
升力增加，飞机离地——
一开始还算稳。
但离地大概两米，机身开始往右飘。
他赶紧往左压驾驶杆，压多了，又往左飘。
赶紧往右修正，又修多了。
直升机在他手里像一条刚被钓上来的鱼，左摇右晃，上蹿下跳，就是不肯老实待着。
“脚蹬！机头偏了！”刘教官声音骤然拔高。
李义东低头看，航向指示仪的数字在往右跳，他赶紧踩左脚蹬，机头往左回了一点，又回多了，高度这时候也跟着乱起来，从两米升到了四米，他赶紧放低总距杆，放多了，飞机“呼”地往下一沉，险些蹭地。
十五分钟。
李义东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一道道往下淌，握驾驶杆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但不管他怎么调，那架直升机就是不肯安分。
一会儿飘左，一会儿飘右，一会儿往上升，一会儿往下坠，机头还时不时往旁边偏一下，跟存心跟他作对似的。
最厉害的一次，飞机直接飘出了指定区域，往旁边的停机位那边漂去。
“停。”
刘教官按下接管按钮，接过操纵权。
飞机立刻稳住了。
就那么悬在两米高度，纹丝不动，像被钉在空中一样。
停机坪外面，陆尘站在等候区，靠着栏杆，看着那架直升机从刚才的摇摆不定，到现在的纹丝不动，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耳机里刘教官的声音传出来，被开放频道带到外面——
“你那叫悬停吗？你那叫随机飘移。”
李义东的脸更红了。
刘教官把直升机稳稳落在指定位置，熄火，旋翼慢慢停下来。
“下来吧。好好想想刚才的问题出在哪儿。你最大的毛病，是修正过度。飞机往左飘，你往右压杆压得太猛。压杆要轻，要小，要提前——等它已经飘起来了你再修正，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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