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小菜一碟
但陆尘没有慌。
他松油门，身体往前顶，把重心往前轮压，两腿夹紧车身，那股偏移硬是被他压住了。
然后慢慢给油，后轮重新咬住地，稳稳往上爬，爬到坡顶，停在李义东面前。
李义东看了他半天。
“怎么了？”陆尘问。
“没什么。”李义东声音很平，“就是想问你，刚才那个救车，也是看我示范学的？”
“那个不是。”
“……那还好，总算不是——”
“那个是我自己琢磨的。”
“……”
李义东转身，走到旁边一棵树下，一屁股坐下去，掏出烟，把剩的半截继续点上。
郭启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把手伸过来。
李义东把烟盒扔给他。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树下抽烟，谁都不出声。
烟雾往上飘，消散在树叶缝隙里。
郭启明吐出一口烟，慢慢说：“李义东，你说……咱俩是不是废物？”
“别问我，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这儿混了四年。”李义东把烟在地上摁了一下，没掐灭，又叼回嘴里，“山地摩托练了三年，队里能跑得比我好的，不超过三个人。今天这小子看了我一圈示范，骑得比我还溜。”
他停了一下。
“上哪儿说理去？”
郭启明把烟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接话。
风把坡顶这边的树叶吹得响，阳光从枝叶缝里斜下来，晒在两个人脸上。
陆尘站在摩托旁边，看着他们俩。
他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
他知道这两个人需要一点时间。
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被人超了，心里有点梗，正常的。前世他也经历过类似的，当时也是同一种心情——怎么就这么被人碾过去了？
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他插不上嘴。
也不该插嘴。
郭启明把烟头摁进泥地里，拍了拍裤腿站起来，看向陆尘。
“陆尘。”
“嗯？”
“你等等啊，我有个问题。”
“问吧。”
“你刚才那个救车——”郭启明顿了一顿，眼神往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说是自己琢磨的，那你琢磨了多久？”
陆尘想了想：“从坡底看到坡面，到冲上来，大概……四五秒？”
“……”
郭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行，我懂了。”
他转身走回去，重新坐到李义东旁边，一句话都没说，把烟盒里最后一根抽出来点上。
李义东侧头看他：“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来了。”郭启明深吸一口烟，“但我建议你别问我。”
李义东沉默了三秒，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吧，继续练。”
他拍了拍裤腿，跨上摩托，发动，头盔扣上，声音从护板后面出来，有点闷：“我倒要看看，还剩几公里，他还能给我整出什么花样。”
接下来的路，郭启明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做梦。
碎石路在中段出现，路面全是拳头大小的石块，密密麻麻铺了将近两百米，摩托轮子压上去，整辆车颠得像筛糠。
李义东提前减速，速度压到最低，慢慢磨过去，屁股被颠得发麻，脸上表情也在护目镜后面抽了几下。
陆尘跟上来，速度比他快了将近一倍。
但怪就怪在这儿——他没有硬扛着颠。身体在车座上轻微起伏，腿夹紧油箱，随着地形的节奏上下吸收震动，整个人像是跟车子融成了一体。轮子在石头上弹，车身却始终稳稳的，没有乱晃。
李义东骑过碎石段，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郭启明停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陆尘从碎石里穿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怎么了？”陆尘问。
“没事。”李义东重新发动车，往前骑，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很平，“继续走。”
郭启明在后面跟上，心里算了一笔账，越算越不对劲，最后干脆不算了。
涉水路在后半段，一条山泉冲出的小水沟横在路中间，水深二十公分左右，沟底全是青苔覆盖的滑石。
李义东过去的时候，后轮打了两次滑，左脚踩地稳住，才算没倒。
郭启明跟上，情况差不多，后轮在水里往右漂了一下，猛给油才压回来。
陆尘过去，不快不慢，速度不变。
车身稳。
出水沟之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刹车。
李义东回头，就看见那个动作，当时就愣了一下。
甩水。
过完涉水路之后点一下刹车，把轮胎上的积水甩掉，防止后面的路打滑。
这个动作，他是被老教官骂了七八次之后才养成习惯的。
这小子是怎么想到的？
他没问出口，转身继续骑。
窄路在最后，四十公分宽，两侧是差不多一米深的沟，路面是压实的黄土，边缘有几处被雨水冲塌了，只剩三十公分不到。
李义东骑过去，速度慢，两脚始终悬在脚踏上准备随时踩地，心里绷着一根弦，过完整段窄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停在出口，回头。
陆尘进了窄路，速度比他快了差不多三倍，脚踩在脚踏上，从头到尾没落地，车身在窄路上走成一条直线，出来的时候轮子甚至没压到土路边缘。
李义东盯着看完，摘下头盔，把头盔夹在胳膊肘上。
风吹过来，把汗吹凉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就这么等着郭启明骑过来。
郭启明停到他旁边，摘了头盔，往陆尘那边看了一眼，再看回来，把目光移开了。
“别看我。”李义东先开口。
“我没问你什么。”
“我知道你没问，但你那个眼神我看不懂。”
“我那眼神的意思是——”郭启明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算了，反正我今天说的话，你都不想听。”
五公里越野道的终点是一块空地，插着两面小红旗。
李义东第一个骑进来，停车，熄火，把头盔挂上，坐在车座上没动。
用了多久他知道。
大概二十分钟出头。
这条道他跑过不知道多少遍，最好成绩是十七分钟，今天状态不好，跑了二十多分钟，他接受。
他不确定的是陆尘会跑多久。
郭启明第二个进来，停了车，走到他旁边，也不坐，就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树叶动的声音。
然后摩托声从越野道出口传出来。
陆尘骑进来，停车，熄火，摘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出来散了个步一样。
李义东没抬头。
但他往手表上扫了一眼。
十四分钟五十秒。
……
他慢慢从车座上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去，双手捂住脸，没动。
郭启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烟盒递过来。
李义东没接，摆了摆手。
“你不抽？”郭启明把烟盒收回去。
“等等再说。”
“行。”
郭启明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去。
空地那边，其他几个队员也陆续骑进来了，停了车，摘了头盔，走过来。这几个人虽然没全程跟着跑，但关键路段都在旁边看过陆尘的“操作”，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李义东，”其中一个叫王德法的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我问你个事。”
“问。”李义东声音从手掌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陆尘那个窄路，脚一直没落地，是你教他的？”
“不是。”
“那他怎么会的？你没教，他自己——”王德法顿了一下，“李义东，你说你教他，他是不是连学都不用学，直接就比你骑得好了？”
旁边还在双手捂脸怀疑人生的李义东，身子往前弓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德法扭头看向郭启明：“老郭，这什么情况？”
郭启明慢条斯理吐了口烟：“你最好别问我。”
“为什么？”
“因为我听了答案之后，这根烟没抽完我就想扔了。”郭启明往地上弹了弹烟灰，“你要是心理素质比我好，可以去问陆尘。”
王德法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来，走向陆尘。
陆尘正靠在车身上，把手套摘下来，手指上有一道被手套边缘磨出来的红印子，他低头看了看，没在意。
“陆尘，”王德法走过来，“你那个窄路，怎么保证轮子不偏？”
陆尘抬头，想了想：“视线放远，不要盯着轮子看，身体保持正，车子会跟着走。”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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